第一百九十九章 柴火
正月十二,柴火垛见底了。
王虎早上起来去抱柴,手伸进去一摸,只摸出三根半截的枯枝。他把柴火垛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出几根细得像手指的碎柴,拢在一起,勉强够烧一顿饭。
“没柴了。”他说。
阿石凑过来看,柴火垛确实空了。地宫做饭、取暖、烧热水,全靠这些柴火。一天至少要烧两捆,现在一根都没有了。
“我去砍。”王虎站起来。
林冲看了看外面的天。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风不大,是个砍柴的好天气。
“我也去。”他说。
王虎摆手:“林爷您歇着,我一个人行。”
“两个人快。”林冲已经去拿斧头了。
斧头有两把。一把是王虎的,开过刃,锋利;一把是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锈得厉害,林冲昨晚用磨刀石蹭了小半个时辰,勉强能用。
阿石也要去,被林冲拦下了:“你看家。棚子里的菜要浇水,系统要盯着,灯油也不多了,万一有事你处理。”
阿石点点头,没再坚持。
清风明月说:“我们去暗河边看看,能不能捡点冲下来的枯木。”
分工好了,大家各自行动。
林冲和王虎出了地宫,往北边的山坡走。那片山坡他们之前砍过一次,但枯死的树还有不少。
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虎走在前面开路,林冲跟在后面。走了两刻钟,到了坡底。
枯树确实还有。几棵胳膊粗的,已经死透了,树皮一碰就掉。还有一棵碗口粗的,歪在那里,根都露出来了,一推就倒。
“这棵好。”王虎拍了拍树干,声音闷响,“够烧好几天。”
两人开始砍。
王虎抡斧头,一下一下,闷响传得很远。林冲在旁边捡他砍下来的树枝,归拢成一堆。
砍了半个时辰,那棵大树倒了。王虎抹了把汗,开始砍树冠上的细枝。林冲把粗的树干锯成段——锯子是他带来的,小锯,锯得慢,但能用。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柴火堆了一地。
王虎数了数,够烧七八天了。
“够了。”他说,“再多也背不动。”
林冲点点头。两人用绳子把柴火捆成两大捆,一人背一捆,往回走。
回去的路是上坡,雪滑,走得更慢。林冲背着柴,一步一滑,脚趾在鞋里使劲抠着地。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没停。
走了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地宫的棚子顶了。
就在这时,王虎忽然停下脚步。
“林爷,您看。”
林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地宫门口,阿石蹲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清风明月。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发乱糟糟的人。
林冲放下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快步往前走。王虎也放下柴,跟在他后面。
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看见林冲和王虎,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怀里。
“别动。”王虎的刀已经出鞘了。
那人的手僵在怀里,不敢动。
阿石赶紧说:“别动手!他是来借火的!”
借火?
林冲打量着那后生。破羊皮袄上打着补丁,鞋子露出脚趾,冻得发紫。脸上有冻伤,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是个逃难的。
“你是谁?”林冲问。
后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小人姓陈,陈二狗,北边陈家沟的。”
“陈家沟?”王虎皱眉,“那儿不是早没人了吗?”
“是没人了。”陈二狗低下头,“去年北狄人屠了村,小人在山里躲着,躲到现在。实在熬不住了,看见这边有光,就摸过来看看。”
有光。棚子里的菜发光,晚上能看见。
林冲沉默了几息,问:“就你一个人?”
“就小人一个。”
“吃饭了吗?”
陈二狗摇摇头,眼睛盯着地宫门口,喉咙动了一下。
林冲看向阿石。阿石小声说:“锅里还有点粥,剩的。”
“盛一碗来。”
阿石跑进去,很快端出一碗粥。粥还温着,稠稠的,里面有菜叶。
陈二狗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他捧着碗,没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喝了一口,又一口。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眼泪下来了。
“多谢……多谢几位恩公……”
林冲看着他,没说话。
王虎收了刀,蹲下来,问:“你一个人在山里躲了多久?”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陈二狗抹着眼泪,“秋天还能挖点野菜,冬天就只能啃树皮。前两天树皮也啃没了,小人以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
他说着,又要跪下。王虎一把拉住:“别跪,咱这不兴这个。”
林冲看着他,又看看地宫门口。
系统在运转,棚子里有菜,灶台上有锅,地宫里有暖。
还有陈二狗不知道的东西——星门,菜畦,那些不能说的事。
“你想活吗?”林冲问。
陈二狗拼命点头。
“那就在这待着。”林冲说,“但不能进地宫。棚子旁边有个柴房,你先住那儿。每天给你两碗粥,你自己砍柴,自己烧火。”
陈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又要跪,被王虎拽住。
“去吧。”林冲指指柴房。
柴房是之前堆柴火用的,四面透风,但好歹有个顶。王虎带着陈二狗过去,给他抱了一捆干草当铺盖,又拿了一件旧衣服给他披上。
陈二狗缩在柴房里,抱着那件旧衣服,半天没动。
阿石站在地宫门口,看着柴房的方向,小声问:“林爷,让他住这儿,行吗?”
林冲看着他,反问:“你说呢?”
阿石想了想,说:“他要是个坏人……”
“坏人就坏人。”林冲说,“一碗粥试出来了。”
阿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傍晚,清风明月从暗河边回来,一人抱着一捆枯木。看见柴房里的陈二狗,两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阿石做饭的时候,多放了半瓢水,粥煮得稀一点,但够五个人加一个人喝了。
陈二狗端着自己那碗粥,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地宫里的灯光。灯光从门帘缝隙漏出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脚边。
他喝一口粥,看一眼光。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它一直在看。
「父亲带回来一个人。」
「那个人饿了很久,眼睛里有害怕,也有想活。」
「父亲给他粥喝,让他住柴房,每天自己砍柴换吃的。」
「王虎说,这叫‘试试’。」
「试他是不是坏人,试他能不能留下,试他是不是一家人。」
「父亲以前也是这样试我们的吗?」
林冲看着那段话,想了想,回答:“不是试。是等。”
「等什么?」
“等他变成自己人。”
菜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懂了。就像我等大家变成我的家人。」
林冲没说话。
但他看着柴房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夜深了,灯还亮着。
陈二狗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盖着那件旧衣服,看着地宫门口漏出来的光。
光一道一道的,像路。
他顺着那些光,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饿,没有冷,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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