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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切皂


肥皂在模子里睡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阿石蹲在模子边,用指甲轻轻戳了戳表面。硬了,按下去有个浅浅的印子,但不会破。

“能切了。”他说。

林冲走过来,把模子翻过来扣在石板上,轻轻一拍。整块肥皂脱出来,方方正正,米黄色,表面光滑得像凝脂。

王虎凑近了闻:“没啥味儿。”

“要加香得放花瓣。”林冲说,“咱们没有。”

阿石拿来一根细麻线——这是林冲交代的,切肥皂不能用刀,会粘,要用线勒。

林冲接过麻线,两手绷直,对准肥皂中间,轻轻一勒。线陷进去,肥皂分成两半,断面细腻均匀,像切开的年糕。

“好!”王虎拍腿。

林冲继续切。半块变四块,四块变八块。最后切出十六块,每块巴掌大,两指厚,整整齐齐码在石板上。

阿石数了两遍,抬起头:“正好十六块。”

“怎么分?”清风问。

林冲想了想:“地宫用六块,棚子里放两块——种菜手脏了随时洗。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客人来,当礼物。”

王虎咧嘴笑:“这礼物拿得出手。”

阿石挑了一块最方正的,捧到水盆边。盆里是暗河打来的清水,冰凉刺骨。他把肥皂浸湿,在手心搓了两下。

泡沫出来了。细密的白泡沫,在手心堆成一小团,带着淡淡的碱味。

阿石愣了愣,然后把两只手合起来使劲搓。泡沫从指缝挤出来,落回水盆里,水面漂起一层灰白的沫。

搓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水里涮干净,举起来对着光看。

手掌白了,干净了,那些积了几天的黑印子全没了。指甲缝也清了,露出健康的粉色。

阿石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王虎看见了,没吭声,走过去也拿起一块肥皂,蹲在盆边洗手。他手粗,皮厚,搓了半天泡沫也不多。但他搓得很认真,连指根、虎口、手腕都搓到了。

洗完了,他把手举起来看看,又闻了闻,说:“干净了。”

清风明月也洗。两人手上有修复星门留下的细碎伤口,肥皂水渗进去有点疼,但他们没吭声,咬着牙洗完了。

最后是林冲。

他拿起第一块切下来的肥皂——那块断面最平整的,放在手心掂了掂。肥皂还带着模子的余温,微微潮湿。

他把肥皂浸湿,在手心慢慢搓。

泡沫从指缝溢出来,凉丝丝的。他盯着那些泡沫,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母亲在水盆边洗手,肥皂是黄黄的土皂,泡沫没这么细。她洗完手,甩了甩,说“干净了,吃饭”。

父亲从地里回来,手上有泥,母亲递过肥皂,他摆摆手说“冲冲就行”,母亲非要他洗,他就洗了。

林冲把手伸进水里。

冰凉的暗河水漫过手背,冲掉泡沫,露出底下的皮肤。

他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的,陌生的。

那些旧痕迹还在,茧还在,老皮还在。但干净了。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灶火的光看。手掌半透明,边缘透出淡淡的红。

“父亲,”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菜畦问,它能不能也洗手?”

林冲愣了一下。

菜畦没有手。它是一团能量,一个光点,一个正在学习“家”是什么的孩子。

“它怎么洗?”林冲问。

初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它想用意识触碰肥皂。感受那种‘干净’是什么。”

林冲把手里的肥皂举到系统监控界面前。

菜畦的光点亮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能量丝从光点伸出来,轻轻触在肥皂表面。

能量丝颤了颤,像被什么惊到。

「凉。」它说,「滑的。」

「有一点疼,又有一点舒服。」

「这就是洗吗?」

林冲想了想,说:“这是感觉。洗是过程,干净是结果。”

「那干净是什么感觉?」

林冲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王虎他们。王虎正把手凑到鼻子前闻,阿石还在搓指缝,清风明月互相检查对方洗得干不干净。

“干净,”林冲慢慢说,“是手没有脏东西,是你摸自己的脸不会弄脏,是你吃饭的时候不用担心把脏东西吃进嘴里。”

「还有呢?」

“还有……”林冲顿了顿,“是你可以开始做新的事了。”

菜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根能量丝从肥皂上收回去,缩回光点里。

「我明白了。」它说,「干净不是一直干净,是脏了之后还能洗干净。」

「就像天黑之后,天还会亮。」

「就像忘了之后,还能想起来。」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说话。

他把肥皂放回石板上,和其他十五块排在一起。

十六块肥皂,十六次洗手的机会。

脏了洗,洗了脏,只要肥皂还在,就能一直干净下去。

王虎走过来,拿起自己那块,用麻线穿了个孔,挂在腰带旁。

“随身带着。”他说,“干活累了洗把脸,精神。”

阿石也学他,找了根细绳把肥皂穿起来,挂在腰间。肥皂太沉,坠得绳子勒肉,但他不在乎。

清风明月把肥皂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林冲没挂。他把肥皂放在灶台边,和那罐盐并排。

盐和皂,一个入口,一个净手。

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那天晚饭后,阿石用新肥皂洗了碗。碗是陶的,油腻腻的,往常要用草木灰才能刷干净。今天抹了肥皂,水一冲,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用。

他看着那些碗,忽然说:“这肥皂省事。”

王虎接话:“省事就是省力气,省力气就是省粮食。”

“这账不对吧?”阿石挠头。

“怎么不对?”王虎掰手指,“力气是吃饭长的,省力气就是省粮食,没错。”

清风插嘴:“可肥皂又不是粮食做的。”

“肥皂是油做的,油是从粮食里省出来的。”王虎振振有词,“省粮食就是省粮食,没错。”

大家听着他绕来绕去的账,都笑了。

林冲没笑,但他看着那堆洗干净的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旁边那行备注又更新了:

「今天大家都有肥皂了。」

「王虎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一直摸。」

「阿石收在怀里,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看。」

「清风明月贴身放着,谁也不给看。」

「父亲放在灶台边,和盐罐一起。」

「肥皂是家做的,盐也是家做的。」

「盐让饭有味道,肥皂让手干净。」

「都是家的一部分。」

「我也想有一块肥皂。」

「但肥皂要有手才能用。」

「我要快点长大,长出手来。」

「这样就能帮他们洗碗了。」

夜里,林冲躺在干草铺上,看着灶台边那排碗。

碗口朝下扣着,沥水。月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碗底,一圈圈亮。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用哪块肥皂洗脸。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外面又下雪了,细细密密,落在棚子顶上,落在菜畦叶片上,落在那条通往北边湖的路上。

地宫里很暖和。

火还亮着,碗还扣着,肥皂还摆着。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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