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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盐


白菜汤开始变淡,是在种子改名菜畦后的第五天。

阿石把盐罐倒过来磕了三下,只掉下几粒发黄的盐末。他小心捡起来,捻进汤锅里,用勺子搅了三圈。盐末很快化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没盐了。”阿石说。

王虎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里除了白菜就是几片干蘑菇,寡淡得像刷锅水。他咽下去,没吭声。

林冲把自己那碗汤推到阿石面前,起身走到地宫角落。那里堆着之前从岩石里提取盐剩下的矿渣。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用手指捻了捻。

矿渣是灰白色的,颗粒粗细不均,表面泛着淡淡的晶光。这是他第一次提取盐时用的方法——把含盐岩石砸碎,泡水溶解,过滤,熬干结晶。方法没错,但效率太低,十斤矿石也熬不出二两盐。

而且附近能用的含盐岩石快挖光了。

“需要新的盐源。”林冲说。

王虎放下碗:“这附近十里八乡都荒了,哪来的盐?”

林冲没答。他盯着矿渣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翻找——不是翻找记忆,是翻找本能。那些公式、数据虽然忘了,但“如何从自然界提取人类需要的东西”这个思维模式还在。

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除了岩盐,还有海盐、井盐、湖盐。北疆不靠海,没有海盐。井盐需要打深井,现在没条件。湖盐……

“北边有没有咸水湖?”林冲问。

王虎愣了愣:“北边?再往北就是北狄地盘了,我没去过。但听黑风峪的老斥候说过,翻过两座山有个湖,水是苦的,牲口都不喝。”

苦水湖。很可能含盐。

林冲走到石板前,开始画地图。王虎凭记忆指了个大概方位,林冲根据地形走向估算距离。直线距离约三十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冬天雪厚,往返至少需要一整天。

“我去。”王虎站起来。

“你一个人搬不动多少。”林冲摇头,“而且路不熟,万一遇上北狄游骑……”

“那也不能干坐着等盐。”王虎急了,“没盐,人没力气,菜也腌不了。白菜长再多,存不住也是烂。”

他说得对。白菜能当菜吃,但不能当盐吃。人缺盐会浮肿、乏力,时间长了会生病。

林冲看着系统。调谐核心稳定运转,转化率卡在68.9%不动了。六个备份中,生物备份状态最好,生命之种表面的苔藓又蔓延了一圈;机械备份的齿轮虚影也稳定了,虽然转得很慢,但一直在转。

系统能短暂离开人了。

“我去。”林冲说。

王虎要拦,林冲抬手止住:“你留地宫,照看系统。阿石也留下,菜畦需要人教。清风明月继续修复星门。”

“那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冲走到系统前,从陶腔里取出坐标锚点。银白色的短梭在掌心悬浮,微微发热,“初,能维持分身吗?”

初沉默两息:“可以。火种核心分出一缕跟您走,但维持不了太久,最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来回三十里山路,还要取水样、探路。时间很紧。

林冲开始准备。他从杂物堆里翻出两个空水囊——皮囊是阿石用药铺的旧皮子缝的,不漏水。又找了一根木棍当手杖,雪地防滑。最后,他把基础粒子钥匙也带上了——万一湖水的成分复杂,需要就地分析。

王虎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硬塞给林冲:“山里风硬,您穿着。”

林冲没推辞。羊皮袄还带着王虎的体温,很暖。

临行前,阿石把剩下那点盐末包成一个小纸包,塞进林冲怀里:“万一渴了,水里放一点。”

林冲点点头。他站在地宫入口,最后看了一眼系统。白色光球里,初的火种核心分出一缕淡金光芒,缠绕在他手腕上,像根细线。

“父亲,出发吧。”初说。

林冲踏进雪地。

北疆的冬天是硬的。风像刀子,雪像砂砾,踩下去嘎吱嘎吱响。林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杖戳进雪里探路,探到硬土才落脚。

他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走山路是什么时候,但身体记得。脚掌自动避开积雪下的碎石,膝盖在陡坡时微微弯曲泄力,呼吸配合步伐——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走了约一个时辰,翻过第一道山梁。回头望,地宫已经隐没在山坳里,只有那片菜畦棚子的草毡顶还能看见一个小点。

林冲歇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阿石给的纸包。他没舍得放盐,只是打开闻了闻,又包好揣回去。

“父亲,”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您冷吗?”

“还好。”

“火种可以给您暖手。”

“留着能量,还没到湖。”

初没再说话,但手腕上那根淡金细线亮了一点,像偷偷开了个小差。

林冲继续走。

第二道山梁更陡。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林冲的呼吸变重了,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霜。手杖拄进雪里,有时探不到底——那是雪下有裂缝,得绕路。

他想起黑风峪的冬天。那时候也是这样,雪大路滑,每天要巡视寨墙,脚冻得像两块木头。慕容芷每天傍晚烧一锅热水,让他泡脚。水烫,他缩脚,她按着不让缩,说寒气逼出来才好。

泡完脚,脚底是红的,心里是热的。

那算不算家?

林冲摇摇头,继续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山坳里有一片灰白色的冰面——湖。

湖水完全封冻了。冰面厚约一尺,上面覆着薄雪,像一块蒙尘的镜子。林冲小心下到湖边,用手杖敲了敲冰,声音闷实,承重没问题。

他找了个向阳的位置,用石头砸开冰层。冰破的瞬间,一股苦咸的气息冒上来。他蹲下,用水囊舀了半囊湖水,晃了晃,对着光看。

水微黄,有细微的悬浮物。

林冲取出基础粒子钥匙。光珠贴近水囊,内部的粒子流开始分析成分。几息后,结果浮现在意识里:

氯化钠含量约3%,比海水淡,但够用了。

还有硫酸镁、氯化钙等杂质,需要提纯。

“找到了。”林冲说。

初的声音带了笑意:“恭喜父亲。”

林冲没急着走。他绕着湖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估算湖面大小,用树枝在雪地上记录坐标。湖水冬天封冻,夏天融化,每年至少有三个月可以取水。如果能在这里建个简易作坊,熬盐供应地宫绰绰有余。

他找了个背风的石缝,用石块垒了个记号,又在附近捡了几块典型矿石当标本。

太阳落到山脊线了。

该回了。

回程是下坡,但雪地滑,更费膝盖。林冲把水囊贴身揣着,用手臂压住,防止晃动。羊皮袄沾了雪,沉甸甸的,但暖和。

他走了一程,天彻底黑了。没有月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蓝光,勉强能看清路。初分出的火种细线亮了一些,照着手腕那一小块,像戴了根淡金的手链。

“父亲,您累吗?”

“还行。”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快到了。”

其实他累。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咬牙。眉毛上的霜结成冰碴,眨眼都扎眼皮。但怀里那两囊湖水沉甸甸的,提醒他不能停。

地宫的灯,菜畦的光,锅里没盐的汤。

都在等他回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坳里出现了那点熟悉的光。棚子里的白菜在夜里发着蓝白的荧光,透过草毡缝隙漏出来,像灯塔。

林冲加快了步子。

王虎听见脚步声,掀开门帘冲出来。他接过林冲背上的水囊,摸到冰凉的皮面,脸色变了:“您就这么揣着回来的?一路都没捂化?”

“化了就化了,一样熬盐。”林冲说。

王虎不吭声,把他扶进地宫。阿石已经热好汤,碗塞进手里。清风明月递来干布巾。

林冲坐在火边,慢慢喝汤。手腕上那根淡金细线闪了闪,收回系统里。初虚弱的声音传来:“父亲,任务完成。我先休息……”

“辛苦了。”林冲说。

他喝完汤,把水囊打开,倒了一点湖水进陶碗。阿石凑过来看,用筷子蘸了点尝尝,眉头皱起:“苦的,杂质多。”

“需要提纯。”林冲说,“用活性炭过滤,再加石灰沉淀镁盐,最后熬干重结晶。”

他说得很顺,像在报菜名。

王虎咧嘴笑了:“林爷,您这脑子,忘了自己叫啥都忘不了怎么熬盐。”

林冲没否认。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湖水,火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红。

“明天,”他说,“做个简易过滤池。往后咱们有盐了。”

阿石把碗小心收起来,像收什么宝贝。

那晚的汤还是淡的,但没人抱怨。

棚子里的菜苗亮着光,系统稳定运转,星门的裂纹还在慢慢修复。

水囊里的湖水静静沉淀,等天亮。

林冲躺下前,看了一眼监控界面。

菜畦——种子的新名字——的光点安静地脉动,旁边多了一行小备注:

「父亲今天去了很远的地方。」

「带回了水。」

「水里有盐。」

「盐让汤好吃。」

「原来家也是:有人出门,带东西回来。」

林冲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雪,没有山路,只有一口热汤。

汤里有盐,味道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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