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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炉火旁的盘算


梁山的人马是在晌午时分到的。

不是大军压境,是二十余骑轻装简从,打头的正是“托塔天王”晁盖。这汉子比三年前苍老了些,两鬓见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鹰。他下马时,寨门口正在修补栅栏的工匠都停了手里的活——晁盖的名号,江湖上太响了。

林冲在寨门里迎他。

两人对视三息,晁盖先开口,声音沉厚:“林教头,久违了。”

“晁天王。”林冲抱拳,“一路辛苦。”

没有寒暄,直接进了议事棚。棚里摆开了几张粗木凳子,李老五让人烧了热水,用粗陶碗沏了本地野茶。茶汤浑浊,有股土腥味,但晁盖端起来就喝了大半碗。

“北疆的水硬。”他抹了把嘴,“比梁山的苦。”

“苦地方养人。”林冲在他对面坐下。王虎按刀站在棚口,卢俊义坐在侧首,吴用的晶体雕像昨夜已经移到了后山——这事儿还没跟晁盖提。

晁盖放下碗,目光扫过林冲胸口。那衣衫下隐约透出七彩微光,瞒不过练武人的眼。“江湖传言,林教头得了仙缘。”他顿了顿,“如今看来,不假。”

“不是仙缘。”林冲摇头,“是担子。”

他简要说了一夜发生的事——尖塔、晶灵、矿洞七钥、东京星门。说得平直,没添油加醋,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晁盖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林冲说完,棚里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晁盖终于开口,“高俅那阉党背后,站着个想灭世的魔头?”

“可以这么理解。”

“你们要去东京,从地底下把那扇门封了?”

“是。”

“多少人去?”

林冲看向卢俊义。卢俊义沉声道:“精挑一百,多了动静大,少了不够用。”

晁盖笑了,笑得有些苦:“一百人闯东京皇城,还得钻地宫。林教头,你这是要去赴死啊。”

“所以不勉强。”林冲说,“晁天王能来援手,黑风峪已感大恩。东京之事,是我们自己的抉择。”

晁盖不笑了。他盯着林冲,盯着这个三年前在东京有一面之缘的禁军教头。那时候的林冲,枪法如神,但眼里有股抹不去的郁气——那是被体制压着的憋屈。现在的林冲,眼里没郁气了,只有沉,沉得像深潭,潭底压着七个世界。

“梁山来了一千二百人。”晁盖说,“关胜带着,驻在三十里外老鸦岭。都是能打的兄弟,打过官兵,剿过土匪,但没打过……天外的玩意儿。”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看着外面忙碌的寨子。工匠们在锻铁,妇人们在晾晒药草,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从坡下跑过,嘻嘻哈哈的。

“晁某是个粗人。”他背对着说,“不懂什么文明火种,不懂维度迷宫。但懂一件事——要是东京底下那玩意儿真出来了,梁山也得完蛋。山上的兄弟,山下依附的百姓,都得死。”

他转过身:“所以这一百人,梁山出五十。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

林冲也站起来:“晁天王……”

“别废话。”晁盖摆手,“挑人的事儿你们定,梁山的兄弟听令。但有一条——怎么去?东京离这儿八百里,沿途州府全是官兵。一百多号人,还没到汴梁城下就被剿了。”

这是个实际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卢俊义开口:“走水路。”

“水路?”

“沉星湖往东三十里入松花江,顺流南下可入黄河。扮作商船队,沿途打点,比陆路隐蔽。”卢俊义显然早想过,“船我们有——李师傅改造了两条运煤的平底船,加装风帆,能载百人。”

晁盖挑眉:“你会水战?”

“江北长大,略通水性。”

“那就这么定。”晁盖干脆,“五日内,船、人、粮、械备齐。梁山的兄弟明日就到寨,你们抓紧挑人。”

事情说完,晁盖没多留。他说要去看看伤员——梁山也死了十几个兄弟,得亲自去烧炷香。王虎领着他去了后山坟地。

棚里只剩林冲和卢俊义。

“卢员外觉得,”林冲忽然问,“晁盖可信几分?”

卢俊义沉吟:“七分。晁天王重义气不假,但梁山如今势大,他也要为麾下弟兄谋后路。帮我们,也是给自己挣条生路——若真能解决星门之患,梁山在江湖上的声望会达到顶峰。”

“那三分不可信呢?”

“晁盖身边有聪明人。”卢俊义压低声音,“‘智多星’吴用失踪,梁山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们这次来得太快,太巧。”

正说着,阿石匆匆跑来,手里捏着片烧焦的布。

“林爷!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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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片是从粮仓后墙缝里抠出来的,巴掌大,焦黑边缘还能看出原本是青色。布上沾着点暗褐色的东西,阿石说是血——不是穆弘的,血型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阿石翻过布片,内侧用炭灰画了个极小的符号,像朵扭曲的花,“赵铁认出来了,这是星火阁的暗记,表示‘任务完成,待命’。”

林冲盯着那符号:“所以穆弘是去和人接头,然后被灭口了。”

“接头的人应该就是内奸。”卢俊义脸色难看,“布片是青色的,寨里穿青衣的人……”

“不少。”林冲打断他,“工匠的工服是青的,清风会一部分人也是,卢员外你的手下也有青衣。”

范围还是太大。

“我去查这几日谁领过新衣,谁换过衣服。”卢俊义起身,“布片烧过,说明那人想销毁证据,但仓促间没烧干净。”

他走后,林冲独自站在棚里。胸口晶体又在发烫,这次传来的不是记忆画面,是一种细微的、类似耳鸣的波动。他闭目凝神,顺着波动感应——源头在后山,吴用雕像的方向。

他走过去时,陈三正在雕像前配药。老郎中把几种草药捣碎了,混着鸡血调成糊状,抹在雕像裂缝上。

“这是干嘛?”林冲问。

“试试能不能封住裂缝,减缓意识消散。”陈三头也不抬,“吴用虽然可恨,但这么死了……可惜了。”

林冲看着雕像。裂缝比昨夜又宽了些,暗红光芒在深处脉动,像垂死者的心跳。他伸手,掌心贴上雕像额头。

瞬间,无数破碎的念头涌来——

“……妻儿在江南……”

“……阁主说事成后放人……”

“……不能放出那个……”

然后是最后的、清晰的三个字:

“青……衣……卫……”

林冲猛地睁眼。

陈三吓了一跳:“林爷?”

“没事。”林冲收回手,“你继续。”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青衣卫——这个词他听过。三年前在东京,高俅府上养着一批暗探,就叫青衣卫。这些人混迹市井,身份各异,专干刺探、灭口的脏活。

如果内奸是青衣卫,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对黑风峪了如指掌,为什么能轻易接近穆弘,为什么杀人手法那么老道。

但青衣卫怎么会混进黑风峪?又怎么和星火阁扯上关系?

走到工坊区时,李老五正在试新打的刀。刀身是用气化炉炼出的铁锻造的,淬了火,泛着青灰色光。他一刀劈向竖着的木桩,“嚓”一声,木桩分成两半,断面光滑。

“成了!”老匠人欣喜,“杂质少了,韧性够了!林爷您试试?”

林冲接过刀,掂了掂,又挥了两下。手感确实不错,比之前那些脆刀强太多。他看向李老五那双缠满布条的手,布条缝隙里还能看到新长的肉芽,粉红色的,嫩得让人心疼。

“手怎么样?”

“不碍事。”李老五咧嘴,“陈三的药灵,就是痒,总想挠。”

旁边孙小乙凑过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师傅,导能水晶磨好了,您看这个弧度行不?”

盒子里躺着三片弧形水晶,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光滑。阿石设计的新装置要用它们聚焦炉温,这是提纯铁矿的关键。

林冲看着这些——刀,水晶,匠人手上的伤,少年眼里的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星门,原初之恶,七个世界……那些太远了。

但若不去管,这一切都会被碾碎。

“李师傅。”他忽然说,“五日内,能打多少把这样的刀?”

李老五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一百把的话……得加班。但能成。”

“打一百二十把。”林冲说,“多二十把备用。”

“成!”

林冲把刀还回去,转身走向寨墙。夕阳西下了,橘红的光铺满山谷,炊烟又袅袅升起。寨门口,梁山那二十余骑正在上马,晁盖在队伍前头,看见林冲,远远抱了抱拳。

林冲也抱拳回礼。

夜风起来了,带着凉意。他胸口那晶体,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仿佛也在等待。

等待五日后,顺流而下的船。

等待东京城下,那扇不能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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