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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诗与酒


“宁兄,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你那首诗肯定不是完整的……”

“宁兄,快……快说下半阕……真是痒死我了!”

众人情绪激动,抓耳挠腮,快要被痒死了……

宁默闻言微微一笑,稍微酝酿一下,便继续朗声念道:“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四句诗从他口中念出,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方才还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孤独中带着旷达,寂寞中透着洒脱。

碗底朝天,他将空碗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念出最后两句:“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怔怔地坐着,像一尊尊石像。

那二十句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写的不是酒,是一个人喝酒时的孤独。

可那孤独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孤独到极致,反而生出浪漫。

月亮是我的朋友,影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喝酒,却像是在跟老友对饮。

这是何等的豁达,何等的通透?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歌的是寂寞,舞的也是寂寞,可那寂寞里有光,有热,有一种与天地同在的酣畅。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说的是酒,说的是朋友,说的也是人生。

聚散离合,本是常态,不必执著。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最后的升华。

超越了人间聚散,超越了爱恨情仇,与天地、与日月、与星辰结为永恒的伴侣。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境界?

角落里,李文博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读过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有一首诗,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震撼,是共鸣。

这首诗说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他。

年轻时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只能对着月亮喝酒。

后来入了翰林院,同僚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可下了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一个人住在京城的小院子里,夜夜独酌,对影成三人。

他以为那是孤独,是寂寞,是不堪。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不堪,是一种境界。

何司业坐在他旁边,脸上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他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这辈子,交了多少朋友,又散了多朋友,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这首诗,替老夫说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修道堂的赵夫子坐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写诗,也曾满怀抱负,可后来入了官场,那些抱负就被慢慢磨掉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这首诗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少年,也曾对着月亮喝酒,也曾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那个穿灰袍的老儒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眼睛却闭上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宁默,声音沙哑:“老夫这辈子,能听到这首诗,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对着宁默,又深深一揖。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矫情。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这辈子,能听到这一首全诗,值了。

……

人群的骚动像潮水一样扩散。

“妙!妙啊!这诗……这诗简直……”

一个年轻监生激动得语无伦次,端起桌上的酒碗就往嘴里灌,呛得直咳嗽。

可他不肯放下碗,又灌了一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胸襟!”

另一个监生拍案而起,眼眶泛红。

“宁兄!你方才说‘与酒有关,不喝一杯,品不出其中滋味’。我喝了,可我怎么觉得……越喝越上头?”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抱着酒坛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酒上头,是诗上头。”

旁边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喝的不是酒,是诗。”

诗社的哪个老儒站在宁默面前,已经深深揖了三次。

他的眼眶红着,又忍不住说道:“老夫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读书人,读过无数好诗。可没有哪一首诗,能让老夫觉得……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目光里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道:“宁公子,这首诗,可否容老夫抄录一份,带回诗社,供诸位同好品读?”

宁默笑着点头:“先生请便。”

老儒大喜过望,连忙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摊开,里面裹着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

他蹲在地上,就着酒碗里的残酒研墨,在帕子上抄录起来。

笔尖在布面上沙沙作响,他的手明明在抖,可那字迹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旁边的读书人见状,如梦初醒,纷纷掏出纸笔。

有的没有纸,就从怀里摸出帕子,有的没有帕子,就撩起衣袍下摆。

一时间,月桂坊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抄诗的人,场面蔚为壮观。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看着这副景象,小眼睛亮晶晶的。

他凑到柳如风身边,压低声音:“柳兄,你说宁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诗都能写?写一首火一首,写一首传世一首,这还让别人怎么活?”

柳如风折扇轻摇,淡淡道:“别人怎么活,关你什么事?你活得好就行。”

“那倒也是。”

钱万三咧嘴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不过话说回来,沈夫人这酒坊,怕是要火了。”

柳如风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你别总损我……”

“你说我不损你,你浑身难受……”

“当我没说!”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抄诗的读书人,和那些长者大儒激动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让别人看见。

而后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间的宁默。

他被那些读书人围着,被人问这问那,回答得不紧不慢,从容淡定。

有人请他点评自己的诗,他摇摇头,说“诗无达诂,各人有各人的体会,在下不敢妄评”。

有人请他再写一首,他笑了笑,说“今日酒已尽兴,诗已尽兴,改日再续”。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青竹,不招摇,不张扬,可谁都挪不开眼。

沈月茹低越来越觉得宁默那份策划书的含金量了……

月桂坊的酒,与他的诗绑定,日后只要提到他的诗,就会想到月桂坊的酒。

而提到月桂坊的酒,就想到他的诗。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个想法,是个愿景,是个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梦。

可此刻看着满院子为诗而来的读书人,看着他们端着月桂坊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她忽然觉得,那个梦,已经开始了。

“夫人。”

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酒快不够了。”

沈月茹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酒架,果然,几十坛酒已经空了大半。

她连忙转身,跟柳儿从后院又搬出几坛,拍开泥封,倒满一碗又一碗。

酒液澄澈,香气四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端着一碗酒,走到宁默身边。

宁默接过酒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再说……夫人,看我叼不?

沈月茹感动的不行,眼角弯弯……

远处的巷口,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赶来。

有人是听说了消息,说宁默在月桂坊献诗,便从城东赶了过来。

有人是半路碰见熟人说了一句,便跟了过来。

有人纯粹是路过,听见院子里热闹,探头一看,就再也挪不动步了。

人越来越多,院子渐渐坐不下了。沈月茹只好把酒坛搬到门口,在巷子里摆了几张桌子。

柳儿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钱万三也坐不住了,撸起袖子帮忙搬酒坛。

他力气大,一手一坛,搬得虎虎生风,一边搬一边嚷嚷:“让让让让!别挡道!这可是诗仙喝过的酒,你们谁喝到了,那可是沾了诗仙的仙气!”

柳如风站在角落里,看着他那副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折扇一合,也挽起袖子,帮着端碗倒酒。

月桂坊的门口,渐渐热闹得像集市。

有人喝酒,有人抄诗,有人高声议论,有人低声吟诗,有人喝醉了,歪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叨“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有人拉着身边的人说:“我跟你说,这诗,等闲了我要抄十份,一份挂书房,一份寄回老家,一份烧给我爹”。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照在“月桂坊”那块新漆的匾额上。

宁默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世道,他能改变的或许不多。

可至少,他能让那些读书人在喝酒的时候,想起几句诗。在念诗的时候,想起一碗酒。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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