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兄,你今日若能夺得魁首,咱们崇文书院可就露大脸了!”
唐渊微微一笑,目光又扫向宁默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掩饰,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讨教的意思。
“……”
宁默直接没理他,神色平静。
想踩他上位?
还是回去枕头垫高点再说,他水平是不高,但身后站着的是华、夏几千年的文化底蕴。
就不怂谁!
唐渊收回目光,心中却微微有些不安。
他这两首诗,都是精心准备了大半个月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典故都查证过,就连格律都请了好几位夫子帮忙把关。
他以为这两首诗足以技惊四座,足以让那个被赞为诗仙的宁默感到压力。
可对方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就好像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念及于此,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唐兄好诗!在下佩服!”
周子俊倒是豁达,拱手认输,退回了人群。
杨川河站在人群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一甩袖袍,也转身离开了操场。
不过,也没人注意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唐渊身上,和在宁默身上。
“第一环节,各展所长,诸位可还有愿意登台献诗的?”
主持诗会的国子监官员高声问道。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几个天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唐渊那两首诗太强了,强到让人生不出比较之心,大家也不愿意压箱底的诗文现在就抖出来。
万一混不到高分,就亏大了!
“宁默呢?诗仙怎么不出手?”
这时,有人直接带头发起灵魂拷问。
“对啊,他不是诗仙吗?这种场合怎么躲在后面?”
“第一环节不限题材,不限格律,最是考验真才实学。他该不会……只会作命题诗吧?”
“这还真说不准。望江楼那次,题目是诗圣出的,提前准备也说不定……”
很快,窃窃私语声就在人群中蔓延了开来。
有人质疑,有人好奇,也有人幸灾乐祸,巴不得宁默难堪……
钱万三听到这话,脸色涨得通红,冲那些人喊道:“你们懂什么?宁兄不出手,是怕你们脸上挂不住!一个个的,诗没写几首,嘴皮子倒厉害!”
他这话说得直白,顿时惹来一片不满的目光。
“钱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夸唐兄,碍着你什么了?”
“就是!唐兄的诗确实好,我们夸几句怎么了?”
“你一个连诗都不会写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钱万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了,扭头看向宁默:“宁兄,你看看他们……”
“就知道欺负我!”
宁默见钱万三委屈巴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而后漫步走到场中,很是从容。
站定后,朝四周拱了拱手。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晨光里,他青衫半旧,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铺纸研墨,没有苦思冥想,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青竹,在风中纹丝不动。
宁默扫了一圈,有种前世开大会的感觉,所以也是相当从容,于是……一字一句道:“别人笑我太疯癫……”
“?”
操场上的众人听到这句话,一个个都愣了一下。
这……这是在回应那些质疑?
“我笑他人看不穿!”
众人又是一愣。
这两句,浅白如话,毫无雕琢,根本不像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什么呀?打油诗?”
“诗仙就这水平?”
“不会吧不会吧,望江楼上的诗,该不会真是提前准备的吧?”
嗤笑声越来越大。
可下一刻,宁默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不见五陵豪杰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无花无酒锄作田。”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油诗?
不。
这不是打油诗。
这是一首……笑尽天下英雄的诗。
五陵豪杰,何等威风?何等荣耀?
可如今呢?
他们的墓在哪里?
谁还记得他们?
不过是无花无酒,被人翻作耕田罢了。
那些质疑他的人,嘲笑他的人,那些汲汲于功名、汲汲于富贵的人,在时间面前,在历史面前,不过是尘埃。
而宁默呢?
宁默笑他们看不穿。
这诗,太狂了。
狂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这……”
方才笑出声的那些读书人,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川河站在人群边缘,停下了脚步,脸色惨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诗,那些他以为足以传世的句子,在这首“打油诗”面前,轻得像一片纸。
修道堂的几位夫子面面相觑。
方才夸唐渊的那位夫子,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诗……”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评价。
说它浅白?
可那浅白底下,分明藏着刀刃。
说它粗俗?
可‘无花无酒锄作田’这一句,分明有一种勘破世情的通透。
“这首诗,老夫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面容苦涩道,“它不像诗,可它比诗更像诗。它不是写景,不是抒情,不是咏物,不是怀古。它写的是……一种态度。”
“一种……对这世间万物的态度。”
另一个夫子接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复杂:“‘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话,太狂了。可他有狂的资本。”
“他是诗仙,是天子门生,如今更是未来皇家书院的名誉院长,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他只做他自己。”
“这首诗,就是他自己。”
国子监祭酒周正清坐在高台上,看着宁默,神色凝重,整个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朝宁默微微拱手:“宁默,老夫在国子监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它不是写给眼睛看的,是写给心看的。受教了。”
宁默连忙还礼:“祭酒大人言重了。”
诗圣柳明远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被宁默的这首诗给震撼到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看向宁默,正色道:“老夫写诗三十年,自以为已参透诗道。可今日老夫才知道,诗道之上,还有一道。”
“不是技巧,不是格律,不是意境,不是气韵。是一种……活法。”
“这首诗,不是在说诗,是在说人,是在说,一个人该怎么活。”
宁默心头微震,他知道随便那首诗出来都能震撼众人,没想到这些人反应这么大,当下连忙躬身道:“先生言重了!”
柳明远摆了摆手,旋即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似乎在回味感悟什么。
几个诗社的大儒看着他这副模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
诗圣这辈子,心高气傲,从不服人。
可他对宁默,看样子是是真的服了。
不光是服他的诗,是服他这个人。
“这诗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人群中,一个穿灰袍的读书人小声地问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那个是哪个意思吗?”
“就是那个……”
“你也别吹牛了,还是我来说吧……宁默这首诗的意思是,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只在乎你自己怎么看自己,别人笑你疯癫,你笑他们看不穿。那些汲汲于功名富贵的人,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你,还是你。”
“这……这也太深奥了吧?”
“深奥?‘无花无酒锄作田’……七个字,你告诉我,哪里深奥了?每个字你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你就是不懂。不是诗深奥,是你还没到那个境界上。”
灰袍读书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清澜站在人群中,看着宁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惊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她以为自己够了解宁默了。
可今日她才知道,她从来就不曾了解他,对他寒门这个身份偏见太大了。
关键他好像从未因为寒门的身份而自卑过,反而……愈发地有一种向上的精气神。
是困顿许久,拼了命也要往上走的精神。
算起来,他们应当是一路人才对……
因为这也是她毕生的追求!
一旁,平阳郡主赵明月站在周清澜身边,小脸涨得通红,美眸灿若星辰:“清澜姐姐,你听到了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家伙,也太狂了吧?可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得对呢?”
“他本来就说对了。”
周清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世上,疯癫的从来不是他。”
唐渊站在场中,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那两首诗,他以为足以技惊四座。
可宁默这首诗,根本不是写出来的,就好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然后顺其自然地用笔写下来……
这还怎么比?
“诸位!”
主持诗会的国子监官员清了清嗓子,“第一环节,各展所长,到此结束。下面,请各位夫子为参赛诗作打分。”
几个修道堂的夫子对视一眼,开始低声商议。
片刻后,一个夫子站起身,宣布道:“经我等商议,第一环节得分如下:杨川河,八十二分;周子俊,八十八分;唐渊,九十三分;宁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九十四分。”
哗!
广场上一片哗然。
“什么?九十四分?只比唐渊高一分?”
“这也太低了吧?那首‘别人笑我太疯癫’,怎么可能只比唐渊的诗高一分?”
“夫子们是不是搞错了?”
钱万三更是气得跳了起来:“九十四分?你们眼睛瞎了?那首诗值九十四分?一百分都不止!”
柳如风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别闹。”
“我没闹!”
钱万三脸红脖子粗,“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柳如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公平。可你闹了,就能公平吗?”
钱万三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宁默。
宁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https://www.shubada.com/123853/1111100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