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王源的决断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王源的决断
等灾情过去，地谁来种？
他必须把所有人都牢牢地摁在村里，摁在自己手底下。
人群的边缘，一个身影瘦削的年轻人靠着墙根，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他叫王源，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只是家道中落，一身的才学在这乱世里，还不如一捧能果腹的观音土。
饥饿已经让他没有力气去争辩什么。
王富贵的话是真是假，他分不清，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家里已经两天没有开火了。
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那个低矮的土坯房。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绝望的死气沉沉。
他的妻子舒月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原本秀丽的脸庞此刻蜡黄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曾经灵动的双眸，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呆滞。
看到王源回来，她只是艰难地动了动眼皮，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源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回响起村口那些人的话。
李家寨。
李牧。
土匪窝。
管饭。
去，还是不去？
读书人的清高和风骨，在这一刻被腹中的饥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妻子嫁给他时，他曾许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他却连一碗稀粥都给不了她。
当山匪又如何？
至少能活下去！
他读过书，会写字，总比那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要有用些吧？
去了李家寨，兴许还能混个文书当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遏制不住。
王源走到妻子身边，蹲下身，用干裂的手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
“舒月……”
他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走。”
舒月空洞的眸子转向他，气若游丝地问。
“去……去哪儿？”
“去找活路！”
家里已经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除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早就换成了吃进肚子里的粮食。
王源将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衣披在妻子身上，把她从草堆里搀扶起来。
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着，走出了这个除了回忆再无一物的家。
当王源和舒月走出那个破败的家门时，院墙的阴影里，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们才走出村口没多远，几个身影就从后面蹿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村里正王长富的侄子，王荃。
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的闲汉，一个个吊儿郎当，堵住了王源夫妻的退路。
“王秀才，这是要去哪儿啊？”王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双三角眼在舒月蜡黄的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
王源将虚弱的妻子护在身后，攥紧了拳头，可身体里传来的无力感让他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不关你们的事。”
“怎么不关？”王荃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你可是我们王家庄的读书人，就这么走了，传出去我们王家庄的脸面往哪儿搁？”
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附和道，“就是！现在外面多乱啊，兵荒马乱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这么个病歪歪的婆娘，出去不是送死吗？”
他们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可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
王源心中一阵悲凉，这就是乡里乡亲。
他不想再跟这些人废话，拉着舒月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王荃却伸手一拦，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别急着走啊！”
王荃抖了抖手里的一张纸，“你要走也可以，这可是你自己不顾宗族情谊，非要背井离乡的。”
“你家那三亩薄田，既然你不要了，那就得归还村里！”
王源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明是一份地契转让的文书。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劝他留下，而是来抢他家最后这点家当的！
“你们……”
王源气得浑身发抖，读书人的尊严和现实的残酷狠狠撞击着他的内心，“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荃把脸一沉，“这是规矩！你不当王家庄的人了，自然就不能占着王家庄的地！”
“你要是不签，就是叛族！我们可以直接把你抓去祠堂，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源心头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看看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又看看身后气若游丝的妻子。
地没了，还可以再挣。
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签。”
王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荃立刻眉开眼笑，旁边的人立马递上一个印泥盒子。
王源抓起妻子的手，在那冰冷的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又抓着她的手指，在文书上印下了鲜红的指印。
接着，他自己也按上了手印。
整个过程，舒月只是麻木地被他摆弄着，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对了嘛！”
王荃得意地收起文书，在上面吹了口气，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金子。
他旁边那几个汉子也跟着眉开眼笑，凑在一起嘀咕。
“这田来得也太轻松了，连一袋粮食都不用出。”
“嘿，还是大麻子哥有办法。”
“不如，咱们再想想法子，把村里剩下那几家快饿死的泥腿子也给逼走？”
“这个主意好！等旱灾过去，这些地可都是咱们的了！”
“到时候让他们回来当佃户，连工钱都省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王源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王源的心里。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
什么宗族，什么乡亲，在利益面前，都不过是他们用来吃人骨头的工具。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只是搀扶着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背后，是王荃等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周围的土墙后，一些同样面黄肌瘦的村民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脸上，有同情，有麻木，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犹豫。
王源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
离开，就要被夺走最后的田产，成为无根的浮萍。
不离开，留在这里，迟早也是饿死的下场，甚至田地同样保不住。
一时间，原本只是在心里摇摆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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