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恨如山孤雏在
第七十章 旧恨如山孤雏在
“马季手……”
听到这个名字,王悍和吴潜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那个被徐立威一刀斩杀的贪官,虽然人已经烂在了乱葬岗,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至今还在影响着严道县。
张伯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道:
“想来也有十年了,那时候,每到秋冬,山里的猎物少了,山民们就会背着皮毛、药材下山。”
“他们要换盐,换铁锅,换过冬的粮食。”
“这对咱们县里来说,本是个互利互惠的好事。”
“县里的商户能收到上好的狐狸皮、虎骨,山民也能活命。”
张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可马季手那个狗官……心太黑了。”
“他看准了山民没法自己产盐产粮,就垄断了交易。”
“原本一张上好的熊皮,能换两石米,一担盐。”
“到了马季手手里,只能换一斗陈米,外加半块发霉的盐巴。”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明抢啊!”
大堂内,只有张伯沉痛的声音在回荡。
“山民们虽然憨厚,但也不是傻子。”
“他们不肯换,想去别处。”
“马季手就派衙役设卡,说是走私违禁,把山民的东西全扣了。”
“有几个山民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就被当场打断了腿,扔出了城门。”
徐立威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虽然知道马季手贪,却没想到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这是在把人往绝路上逼。
“后来呢?”徐立威冷声问道。
“后来……”
张伯叹了口气,
“大概是六年前吧,也是个秋天。”
“山民那边领头的一对夫妇,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们带着近千号山民,围了县城。”
“他们没带兵器,就带了要交换的货物,跪在城门口,求县太爷给条活路,给个公道价格。”
“哪怕涨一点点也行。”
“那领头的男人说,寨子里的娃娃都要饿死了,没盐吃,人也没力气打猎。”
说到这里,张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马季手……他怕事情闹大,影响他在蒙古鞑子那的名声。”
“竟然污蔑这些山民是造反!”
“他下令放箭,还让当时的捕快班头……也就是王捕头您的上一任,带着人冲出去砍杀。”
“那一战……太惨了。”
“城门口的血,用水冲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那对领头的夫妇,为了掩护族人撤退,被乱刀砍死在吊桥边。”
“山民死伤上百,剩下的哭喊着逃回了山里。”
“从那以后,山民就发了毒誓,与严道县势不两立。”
“他们不再下山交易,宁可去更远的蛮荒之地流浪,或者是……抢。”
张伯讲完了。
大堂内一片死寂。
王悍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和羞愧。
他虽然是后来才提拔上来的,但他也穿着这身官皮。
这笔血债,是严道县欠下的。
吴潜长叹一声:
“苛政猛于虎,古人诚不欺我。”
“马季手造的孽,如今却要咱们来还。”
“大人,既然恩怨如此之深,这怀柔二字,恐怕难如登天啊。”
王悍也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啊大人。那帮山民现在恨咱们入骨。”
“就算您是青天大老爷,可咱们派谁去说?谁敢去说?”
“怕是信使刚到山口,就被人家剁成肉泥了。”
徐立威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死结。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系统给的“收编任务”就完不成。
更重要的是,这数千山民,始终是个隐患。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跟那边搭上话吗?”
徐立威不死心地问道,目光再次看向张伯。
这个老人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或许会有办法。
张伯沉默了许久。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
“狗儿。”
“狗儿?”
徐立威、王悍二人异口同声,都是一愣。
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
那个在分鱼大会上,捧着破碗,眼睛贼亮,为了给城里省一口粮宁愿喝鱼汤的小乞丐?
那个整天在城里窜来窜去,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张伯,你没开玩笑吧?”
王悍挠了挠头,
“那小子才多大?十一?还是十二?让他去当信使?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不。”
张伯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
“只有他去,山民才不会杀他。”
“甚至……只有他去,山民才肯听咱们说话。”
“为什么?”徐立威问道。
“因为……”
张伯深吸一口气,
“因为狗儿,就是那对死在吊桥边的山民首领夫妇的……亲儿子。”
“什么?!”
这一次,连沉稳的徐立威都站了起来。
这剧情转折,比话本小说还离奇。
张伯缓缓道出了原委:
“那次围城,狗儿生了重病,他爹妈带他来,本来是想求医的。”
“混乱起的时候,他娘拼死把他塞进了路边的草垛里。”
“后来……他爹妈死了,尸首被马季手挂在城头示众。”
“狗儿在草垛里躲了一夜,烧得迷迷糊糊,胸前还被割了一刀,是我……是我趁着夜色,把他捡回来的。”
“我那时是想如果山民攻破了县城,也许这孩子能保我一名。”
“我怕马季手斩草除根,没敢声张,就让他住在屋后的废弃鸡舍里。”
“起初是怕死,想留条后路。”
“可日子久了,看着这孩子烧得说胡话都喊着爹娘,我这心里……就当是给自个儿赎罪吧。”
“这孩子命大,那么大的刀伤,硬是挺过来了。”
“但他也不敢说自己是谁,就这么装疯卖傻,在城里混口饭吃。”
“城里的百姓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世,但看他可怜,这家给个饼,那家给件旧衣裳。”
“可以说,他是吃着严道县百姓的百家饭活下来的。”
张伯看向徐立威,
“大人,他是山民首领的血脉,山民认他。”
“他又是严道县百姓养大的,他也认咱们。”
“他是这两边唯一的……那根线。”
徐立威听完,久久无语。
没想到,那个衣衫褴褛、总是笑嘻嘻的少年背后,竟然背负着血海深仇和生存的艰辛。
这孩子,让人心疼。
“只是……”
张伯有些犹豫,
“这孩子虽然平时看着乐呵,但他心里苦。”
“让他去面对杀父杀母的仇恨,还要让他去劝说族人归顺……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而且,他愿不愿意去,老夫也不敢打包票。”
徐立威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历史书上总写 苛政猛于虎,老是谈官逼民反。
以前在大学课堂上背这些,就跟背公式似的。
他只知道是考点,从来没真切感受过这六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人命、多少血泪。
马季手这狗官,简直是把剥削玩成了无底线操作。
一张熊皮换一斗陈米半块霉盐,这是明着抢劫,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啊!
放在现代,这妥妥的恶性垄断 + 武力执法,早被网友挂到热搜上骂翻,纪检委连夜上门带走调查了。
可在这乱世,人命贱如草,贪官的权力没约束,老百姓除了下跪请愿,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请愿变成了屠杀,上百条人命,就这么成了贪官仕途上的垫脚石。
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去面对杀了自己爹娘的 “仇人”,还要劝说族人放下仇恨归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扛不住。
放在现代,这孩子早该在心理医生的辅导下慢慢疗伤,而不是被推到历史的风口浪尖,当两边和解的 “唯一筹码”。
这也太残忍了,简直是道德绑架天花板。
可偏偏,他又是唯一的那根线。
一边是背负血仇、对官府恨之入骨的山民,一边是需要收拢力量、守住严道县的自己。
一边是狗儿的个人恩怨,一边是数千人的生死存亡。
这选择题,比现代职场的 KPI 考核难一万倍。
许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残忍,总比看着族人和恩人互相残杀要好。”
“这根线,必须连上。”
“吴老。”
“下官在。”
“去库房,提一千斤精米,五百斤盐,再准备五十套过冬的棉衣。”
“王悍。”
“属下在。”
“挑几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的兄弟,换上便装,随时待命。”
吩咐完这一切,徐立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大人,您要去哪?”吴潜问道。
“去鱼梁。”
徐立威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见见这位……特殊的信使。”
“我去求他,救这全城百姓,也救他自己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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