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古道森森亦未明
第三十一章 古道森森亦未明
次日清晨，卯时。
天刚蒙蒙亮，严道县西门缓缓打开。
一支商队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十五头健壮的黄牛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麻袋，牛脖子下的铜铃被塞了棉布，没有发出声响。
十二名身穿短褐、腰扎麻绳的汉子赶着牛。
他们手里拿着赶牛的鞭子，但腰间鼓鼓囊囊，那是藏着的短刀。
徐立威骑着那匹川西矮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换了一身行商的打扮，头戴斗笠，身穿粗布长衫，看起来就像个走南闯北的掌柜。
刘二和王悍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刘二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那是拆解后的神臂弓。
神机队的八名射手散布在队伍前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出了城，队伍沿着崎岖的茶马古道向西进发。
这条路徐立威三个月前并没有亲自走过，只是在地图上看过。
如今亲身踏上，才发现蜀道难这三个字的分量。
道路在悬崖峭壁间盘旋，脚下就是奔腾的荥江上游。
有些地方栈道已经腐朽，只能牵着牛贴着岩壁慢慢蹭过去。
“大人，小心脚下。”王悍在前头探路，回头提醒道，
“前面就是一线天，过了那里，再走十里山路，就是白马部的山寨。”
徐立威点点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一路走来，太安静了。
茶马古道虽然荒废了，但往常偶尔也能见到一些采药人或者猎户。
但这走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能看到一些被踩断的树枝，断口很新。
“刘二。”徐立威低声叫道。
“在。”
“你看那些脚印。”徐立威指着路边的一处泥地。
刘二是个老猎户，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大人，这是马蹄印。没钉马掌，是番人的马。”
刘二蹲下看了看，“而且数量不少，起码有几十匹，是往山下走的。”
往山下走？
白马部的人下山干什么？
徐立威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让大家打起精神，刀不离手。”
队伍继续前进。
申时三刻，太阳偏西。
一座雄伟的山寨出现在前方的山腰上。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堡，四周是用巨石垒砌的围墙，高大坚固。
寨门楼上插着一面白色的牦牛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白马部。
川西著名的番部之一，以盛产白马和骁勇善战著称。
“大人，有点不对劲。”
王悍勒住马，眉头紧锁，
“以前商队来，离着寨子还有二里地，就会有他们的巡逻队吹角号，然后下来迎接。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确实安静。
寨门紧闭，墙头上虽然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下来。
徐立威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寨门。
“继续走。”徐立威沉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把咱们的旗号打出来。”
王悍从怀里掏出一面写着“徐”字的小旗，插在头牛的背上。
商队缓缓逼近寨门。
就在距离寨门还有五十步的时候，墙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站住！”
一声生硬的汉话传来。
一名身穿皮甲、头戴毡帽的番兵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张强弓，箭头指着下面的商队。
“什么人？”
王悍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我是严道县的王悍！三个月前来过！这次带了徐大人的厚礼，来拜见大长老！”
墙头上沉默了片刻。
那个番兵似乎在和旁边的人商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队番兵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概有二十人，个个手持长矛，腰挂番刀。他们的眼神并不友好，甚至带着一丝戒备和敌意。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外面罩着虎皮坎肩，看起来身份不低。
但他不是大长老。
王悍低声对徐立威说道：“大人，这人我没见过，上次接待我的是大长老的亲信索朗。”
徐立威不动声色，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衫，拱手笑道：
“在下严道县令徐立威，应约前来拜访贵部大长老。”
那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徐立威一番，目光在商队那些沉甸甸的麻袋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我是白马部的少族长，多吉。”中年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大长老近日身体抱恙，不能见客。寨子里的事，现在由我做主。”
少族长？
徐立威心中一动。
王悍之前的情报里，从来没提过白马部有个什么少族长。
白马部是长老议事制，大长老才是最高首领。
“原来是少族长。”徐立威脸上笑容不变，
“既然大长老身体不适，那徐某也不便打扰。
这些盐和铁器，是之前说好的货物。既然少族长主事，那就请少族长验货交易吧。”
多吉听到“铁器”二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徐大人远道而来，怎么能站在门口说话？”
多吉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寨子里歇息。交易的事，咱们慢慢谈。”
徐立威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寨门。
直觉告诉他，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少族长盛情，徐某心领了。”徐立威脚下纹丝不动，
“只是县中事务繁忙，还有一大堆难民等着吃饭。徐某这次出来，只为交易，不敢久留。”
他指了指身后的牛队。
“货物都在这。三十担上好的雪花盐，还有一箱精铁打造的箭头。
只要少族长把约定的粮食和马匹交割清楚，徐某这就回去，改日再来探望大长老。”
多吉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大人这是不给我面子？”多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到了白马部的地界，连口酒都不喝就走，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白马部不懂待客之道。”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二十名番兵也上前一步，长矛隐隐指向商队。
刘二和神机队的射手们立刻把手伸进了怀里，握住了手弩的扳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立威看着多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赌多吉不敢直接动手。
因为多吉还没看到货，而且他不知道徐立威带了多少人。
神机队的人混在民夫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种冷静的神态，绝对是精锐。
“少族长。”徐立威声音平淡，
“徐某是带着诚意来的。但这诚意，是给朋友的。若是白马部不把我们当朋友……”
他打了个响指。
刘二猛地拉开盖在牛背上的油布，露出了下面的一箱子精铁箭头。
阳光下，那些三棱破甲箭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些东西，能换粮食，也能杀人。”徐立威盯着多吉的眼睛，
“少族长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试试这箭头的锋利？”
多吉看着那一箱箭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识货的。
这种成色的铁器，在川西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有了这些箭头，他的部下战斗力能翻倍。
而且，徐立威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犹豫了。
“哈哈哈哈！”多吉突然大笑起来，松开了按刀的手，
“徐大人真是快人快语！好！既然徐大人公事繁忙，那就在这里交易！”
他挥了挥手，“来人！把粮食抬出来！还有，去马厩牵五匹战马过来！”
徐立威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手心依然全是汗。
“多谢少族长。”
交易进行得很快。
白马部的人把一袋袋青稞和稻米从寨子里搬出来，放到空地上。
商队的人则把盐和那一箱箭头卸下来。
整个过程，双方的人都紧紧握着武器，互相盯着，充满了不信任。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寒暄。
就像是两群狼在交换猎物。
当最后一袋米装上牛背，五匹高大的河曲战马被牵到徐立威面前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徐大人，以后常来往。”多吉看着那一箱子箭头，眼中满是得意，
“只要有铁，粮食管够。”
“一定。”
徐立威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一个字。
“撤。”
他低声下令。
商队立刻掉转牛头，赶着牛，牵着马，沿着来路快速离开。
徐立威骑在马上，后背一直紧绷着。
他能感觉到，直到他们转过山脚，消失在寨门的视野里，不安感才渐渐消失。
这一趟，虽然换到了东西，但这白马部，恐怕已经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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