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二十八,我去银行取工程款。
柜员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百万余额,又打量了一下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嘴角撇着冷笑。
“这钱取不了。”她把身份证扔了出来。
“为什么?我昨天预约过的,而且这是农民工的工资,等着救急呢。”我压着火问。
“系统显示资金来源异常,风控了。”
她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穿成这样,卡里有二百万?谁知道你是不是偷的还是抢的?或者是帮诈骗团伙洗钱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材料,拍在窗口上:
“这是劳务合同、税务证明、还有甲方的打款说明,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你核对一下。”
她却连手都没伸,身子往后一靠,冷笑道:
“那张纸上全是灰,脏死了,我怎么碰?再说,随便拿几张破纸就能证明钱干净?现在的骗子为了取钱什么假证办不来?”
“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需要看吗?”
柜员翻了个白眼,直接按下了下一位:
“没听懂吗?我们要对储户负责。你要是不服,就去开个“证明这些证明是真的”的证明,过完年来审核吧。”
看着她嚣张的样子,我没再争吵,默默拿出手机,拨通了对面银行客服的电话。
“喂,我在你们对面的银行,我有一笔八千万的存款,你现在过来接我,我全部取出来转存你们行。”
1.
身份证顺着大理石台面滑出,掉在了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一阵抱怨。
我弯腰捡起身份证,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污渍。
“负责?你们对储户负责的方式就是为了保住存款指标,在大年二十八扣下我的血汗钱?”
我重新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声音提高了几分,“这笔钱是公司昨天刚打进来的,备注写的清清楚楚是工程款及项目分红,哪里异常了?你们为了年终奖,连良心都不要了吗?”
柜员叫刘燕,胸牌上挂着“优秀员工”的红布条。
被我戳中了心事,她恼羞成怒,嫌恶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还年终奖?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影响我们的指标?我告诉你,系统预警就是红线,我们必须执行规定。你这种账户平时流水只有几千块,突然进账两百万,不是洗钱是什么?”
“我之前把钱都取出来发工资了,流水当然少。”
我压着火气解释:
“我是做工程的,这是尾款和分红奖金,底下几十号工人等着这钱回家过年。”
“哟,还是个包工头啊?”
刘燕嗤笑一声,眼神在我那件沾着白灰的羽绒服上转了一圈,“看你这穷酸样,也不像是个能拿两百万的主。别是把工人的血汗钱卷跑了吧?”
我心里冷笑,他这身衣服是当年跟着老赵去高原援建时穿的,比那些名牌可有意义多了。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看着确实不像有钱人。”
“现在的骗子包装都很低调的。”
“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办业务。”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防弹玻璃后的电脑屏幕。
“你哪怕点开详情看一眼汇款方,那是盛华建筑集团的对公账户!盛华是你们银行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也会洗钱?”
刘燕不耐烦地把话筒音量调低,挥了挥手。
“我不管对方是谁,系统提示异常就是异常。你要是不服气,去把盛华的财务总监叫来当面核实啊。”
“大过年的你让我去叫人家财务总监?”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是故意刁难。”
“注意你的言辞。”
刘燕板起脸,手指在报警器按钮上比划了一下,“再闹事我就叫保安了。赶紧走,下一位!”
我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她。
“我不走。今天取不到钱,工人们就回不了家。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经理不在。”
刘燕看都不看我一眼,“再说了,经理也是这句话。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也没用。”
“我不信银行的规矩是让人过不去年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举到玻璃前,“你看清楚,这是我的电子合同和税务记录,APP上都能查到,这总能证明了吧?”
刘燕连头都没抬。
“电子的我们不认,P图谁不会啊?我们要纸质原件,公章必须是鲜章。”
“你……”我刚要发作,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银行的保安,手里拎着橡胶棍,一脸横肉。
“先生,请你离开,不要扰乱金融秩序。”
我甩开保安的手,双手撑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盯着刘燕的眼睛。
“我最后说一遍,这钱是干净的,我有急用。你现在的行为是在非法扣留储户资金。”
刘燕终于放下了镜子,嘴角挂着嘲讽。
“非法?在我的柜台,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有本事去投诉啊,看看过年期间有没有人理你。”
2.
说完,她直接关闭了窗口的麦克风,把“暂停服务”的牌子往那一竖。
保安开始推搡我。
“出去出去!没听见人家说办不了吗?”
保安用力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叫号机。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冷漠地看着我。
但我不能走。
工棚里,老张等着钱给媳妇做透析,小李等着钱给孩子交下学期的学费。
我答应过他们,今天一定带着现金回去。
“我不走。”
我站稳脚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意识到这里是银行,只能捏在手里揉成一团,“我不信这么大的银行,连个讲理的人都没有。你们经理不在,我就找行长。”
“哎哟,还找行长?”
刘燕在里面听不到我的声音,但看口型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重新打开麦克风,声音尖锐刺耳,“你以为你是谁啊?行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眉头紧锁。
“吵什么吵?大厅里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男人不悦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王经理!”
刘燕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委屈地指着我,“这人非要取一笔风控资金,我跟他解释了流程,他不仅不听,还赖着不走,还要打人呢。”
随后,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经理,这可是两百万的大额,要是让他今天取走了,咱们支行今年的存款净增任务可就差了一大截,您的那个优秀管理奖怕是也悬了。”
王经理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和刘燕如出一辙。
“这位先生。”
王经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是这里的大堂经理。柜员的操作没有问题,风控账户必须严查,这是为了保障资金安全。”
“严查可以,但我提供了电子证明,汇款方也是知名企业。”
我压住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沟通,“而且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你们让我年后办,我的工人们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和银行无关。”
王经理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甚至懒得再装,“实话告诉你吧,年底了,这两百万要是让你取走了,拉低了我们支行的日均存款,我手底下几十号人的年终奖都要受影响。系统预警只是个流程,实际上就是不能出账。你懂了吗?”
“为了你们的年终奖,就要卡死农民工的血汗钱?”
我握紧了拳头,“你们这是违规操作!”
“违规?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王经理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就公事公办。既然是个小包工头,哪来的两百万进账?我看这钱确实可疑。搞不好是挪用的工程款,或者是参与了什么非法集资。”
“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凭我是经理,凭我有权冻结可疑账户。”
王经理把保温杯递给旁边的保安,双手插兜,一步步逼近警戒线,“我现在怀疑这笔资金涉及洗钱。为了配合反洗钱调查,要暂时冻结你的账户。等过了年,什么时候审核完了,什么时候再说。”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们凭什么冻结?”
3.
“凭风控系统的预警。”
王经理转头吩咐道,“刘燕,把他的账户状态改成只收不付,上报分行合规部,理由就写疑似洗钱,需进一步核查。这样至少能拖到正月十五以后。”
“好的经理!您真是太英明了!”刘燕兴奋地敲击着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们这是明抢!”
我再也压不住火,吼了出来,“我要投诉你们!我要去银监会告你们!”
“去吧,随便告。”
王经理无所谓地耸耸肩,“投诉电话在墙上,不过今天大家都放假了,估计没人接。至于银监会,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你慢慢等吧。”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
“保安,把人请出去。别影响了其他优质客户的心情。”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夹住了我。
我奋力挣扎,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
备注全是“老张”、“小李”、“王工”。
他们肯定在冷风中等着我,等着我带回去那救命的钱。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保安,捡起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
“王经理是吧?”
我盯着那个中年男人,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这笔钱如果今天不到位,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
王经理笑出声来,“别拿死不死的吓唬我。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为了取钱什么借口编不出来?家里死人、老婆生孩子、甚至连世界末日都敢编。”
周围办业务的人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女人插嘴道:“就是,这种人最会卖惨了。身上脏兮兮的,把银行空气都弄臭了,赶紧赶走。”
王经理对着胖女人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哎哟,赵太太,不好意思惊扰到您了。您是来存钱的吧?快请进贵宾室,我亲自给您办,还有春节礼品送呢。”
赵太太扭着腰肢,路过我身边时,夸张地捂住了鼻子。
“真晦气,大过年的碰到这种穷鬼。”
王经理殷勤地引着赵太太往里走,回头给了保安一个狠厉的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是不是不想干了?”
保安不再客气,架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
我死死抓住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走!那是我的钱!凭什么不给我!”
大厅里乱作一团。
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刘燕坐在柜台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的笑容刺眼。
她甚至拿出手机,对着狼狈不堪的我拍了一张照片。
“这就是跟我斗的下场。”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我被拖到了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寒风夹着雪花,狠狠拍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我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把我的脸面,把几十个家庭的希望,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民工。
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揉捏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盛华集团董事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保安站在门口,嘲弄地看着我。
“别装模作样打电话了,赶紧滚吧。再不走我报警抓你寻衅滋事。”
4.
我没有理会保安,再次拨打。
这一次,提示关机。
难道真的要让工人们空手回家?
就在这时,银行的侧门打开了。
王经理送赵太太出来,手里提着两盒高档礼品。
“赵太太慢走,以后有业务随时打我电话,我上门服务。”
送走赵太太,王经理转过身,看到我还站在门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怎么还没滚?”他走到我面前,用擦得锃亮的皮鞋踢了踢我的小腿。
“我警告你,别在这碍眼。你的账户已经被我锁死了,别说今天,就是明年你也别想取出一分钱。只要我在这个支行一天,你就永远是个可疑人员。”
“你这是公报私仇。”我死死盯着他。
“是又怎么样?”
王经理凑近我,压低声音,脸上是狰狞的笑,“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种穷酸样。有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银行,我就是天。我想让你存,你就是VIP;我想让你死,你的钱就是废纸。”
他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监控我都打好招呼了,刚才那段只有你闹事的画面,没有我说的话。你报警也没用,警察只会抓你。”
我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我气笑了。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王经理,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哟,还敢威胁我?”
王经理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好怕啊。你是不是想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省省吧,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是烂泥。”
他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刚才查了一下你的资料,你这种垃圾客户,留着也是占库存。等年后,我会申请强制销户,把你拉进黑名单。”
“不用等年后了。”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风雪里却很清晰。
王经理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卡包。
那是我一直贴身带着的,里面只有一张卡。
一张通体纯黑,镶着金边的卡片。
这是几年前,我在国外做援建项目时,这家银行总行的行长亲自送给我的至尊黑金卡。
“你要销我的户?”
我抽出那张黑卡,夹在指尖,在寒风中晃了晃,“那你最好看清楚,你要销的,到底是谁的户。”
王经理眯起眼睛,盯着那张卡。
“拿张贴纸卡吓唬谁呢?淘宝九块九包邮买的吧?”
“是不是贴纸,你刷一下就知道了。”
我冷冷地说,“不过,既然你不想办,那我就去对面办。”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
那里是另一家大型商业银行的支行。
“请便。”
王经理嗤之以鼻,“你以为对面会收你这种洗钱犯?”
“他们收不收,不是你说了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对面银行客服的电话。
但我没有打给客服,而是直接输入了一个内部专线号码。
“喂,我是陈默。”
我对着电话说道,“我在你们对面。我现在要把这边的八千万存款,全部转到你们行。马上派人过来接我,带上运钞车。”
5.
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八千万?哈哈哈哈!你刚才不是才两百万吗?怎么吹牛都不打草稿的?还运钞车?你以为你是运钞员啊?”
大厅里的刘燕也跑出来看热闹,听到这话笑得花枝乱颤。
“经理,这人是不是疯了?八千万?他要是能拿出八千万,我当场把验钞机吃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陈先生?!真的是您?您稍等!我马上带人过去!三十秒!不,二十秒!”
我挂断电话,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王经理和刘燕。
“笑吧。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待会儿,有你们哭的。”
王经理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这年头神经病真多。还二十秒,你以为你是特首出行呢?”
刘燕更是拿出手机对着我录像。
“家人们快看,这里有个普信男,幻想自己有八千万,还叫运钞车来接,笑死我了。”
然而,她的笑声还没落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吱——!”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猛地停在了路边,紧接着是两辆押运车。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对面银行的行长就跳了下来。
他连大衣都没穿,只穿着单薄的西装,领带都跑歪了,却顾不上整理,一路狂奔冲上台阶。
“陈先生!陈先生!”
行长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对面支行的行长李国强,您叫我小李就行!”
王经理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燕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
“李行长?”
王经理显然认识对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干什么?这人是个骗子啊……”
“闭嘴!”
李行长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王经理一眼,“你才是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这位是陈默陈先生,是我们行的顶级VIP!你眼睛长裤裆里了吗?”
王经理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顶……顶级VIP?他穿成这样……”
“陈先生低调不懂吗?”
李行长不再理他,转身对着我,脸上堆满了笑,“陈先生,外面冷,快请上车。我们行里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大红袍,暖气也开足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王经理。
“不急。我的钱还在他们这里扣着呢。”
李行长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他直起腰,看着王经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王得发,你扣了陈先生的钱?多少?”
王经理此时已经有点慌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没……没多少,就……就两百万。系统显示异常……”
“两百万?”
我冷笑一声,“王经理记性不好啊。我的活期账户是两百万,但我那张黑金卡里,还有七千八百万的理财今天到期自动赎回。加起来,刚好八千万。”
“什么?!”
王经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黑……黑金卡?那张卡是真的?”
6.
刘燕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八……八千万?怎么可能……”
“陈先生要把这八千万全部转存到我们行。”
李行长故意提高了嗓门,“王得发,赶紧办手续吧。这种大额跨行转账,按规定你们不能无故拖延。”
王经理瞬间变脸,刚才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见了。
他冲上来想要拉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陈先生,陈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王经理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您别生气,快请进贵宾室!不,请进我的办公室!我亲自给您办,手续费全免,利息给您按最高档上浮!”
刘燕也反应过来了,慌忙从柜台里跑出来。
“陈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误,我……我给您倒茶!”
看着他们截然不同的嘴脸,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刚才不是说我是洗钱犯吗?”我看着刘燕,“不是说要报警抓我吗?”
刘燕急得快哭了。
“我那是瞎说的!您怎么可能洗钱呢,您的钱肯定是最干净的!”
“刚才不是说让我滚吗?”
我看向王经理,“不是说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永远取不出钱吗?”
王经理冷汗直流,赔着笑脸。
“我那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好意思。”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漠,“我这人记性好,心眼小。刚才的话,我都当真了。”
我转头看向李行长。
“李行长,这笔钱我今天要全部取走。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李行长拍着胸脯。
我指了指王经理和刘燕。
“我要现金。八千万,全部要现金。而且,我要让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一张一张地数给我看。”
八千万现金。
光是重量就有将近一吨。
王经理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陈……陈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这么多现金,我们需要从金库调拨,而且点钞机……”
“我没说用点钞机。”
我打断了他,“我说的是,用手,一张一张的数。”
“用手?!”
刘燕尖叫起来,“八千万!数到明年也数不完啊!”
“那是你们的事。”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银行还没关门,你们有义务满足客户的提款需求。既然你们怀疑我的钱有问题,那就一张张检查清楚,免得说我用假币洗钱。”
“李行长。”
我转头看向对面,“借你们的运钞车用一下,等他们数完了,直接拉走。”
“没问题!”
李行长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挥手下,“把车倒过来,堵住门口!把我们的点钞员也叫过来,不过别帮忙,就在旁边监督,防止他们偷懒或者藏钱!”
王经理还在试图挣扎。
“陈先生,这真的是强人所难了。我们也是打工的……”
7.
“刚才你踢我的时候,没觉得自己是打工的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刚才你嘲笑我工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是服务行业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要么,现在开始数钱。要么,我现在就把这段录音,还有刚才刘燕拒办业务的视频,发给银监会和媒体。顺便,我会给你们总行董事长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给了你们侮辱黑金卡客户的特权。”
听到“总行董事长”五个字,王经理彻底崩溃了。
“数!我们数!”
王经理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刘燕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去金库调钱!把所有柜员都叫过来!加班!”
刘燕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跑向金库。
很快,一箱箱红色的百元大钞被搬到了大厅中央,堆了起来。
银行的大门被关上了,但玻璃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我的工人们也赶到了,他们扒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走过去,打开门,把老张和小李他们放了进来。
“进来暖和暖和。今天这钱,咱们看着他们数。”
王经理和刘燕,还有其他几个被临时抓壮丁的柜员,围坐在钱堆旁。
他们脱掉了光鲜亮丽的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像流水线工人一样数钱。
“一、二、三……”
“声音大点!”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听不见。”
“四!五!六!”刘燕带着哭腔喊着。
她的手指修长白嫩,平时只用来敲键盘和涂指甲油,现在却要和粗糙的钞票摩擦。
“这一沓散了,重数。”
我指了指王经理手里的一沓钱,“既然是严查,就得严谨。有一张没对齐,这十万就得重新来过。”
王经理的手在抖。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把那沓已经数了一半的钱扔回去,重新开始。
“一、二、三……”
大厅里只回荡着单调的数钱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个小时了。
王经理的嗓子哑了,手指磨出了水泡。
刘燕更是惨,那精心做的美甲断了两根,指尖渗出了血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钞票上。
“别把钱弄湿了,验钞机过不去。”我好心地提醒道。
刘燕恨恨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在接触到我目光的瞬间又低下头去。
她现在肯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陈先生……”
王经理颤抖着抬起头,满脸油汗,“已经数了一千万了……能不能……歇会儿?手真的要断了。”
“才八分之一啊。”
我喝了一口李行长递过来的热茶,“我的工人们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个小时,也没喊过手断。你们坐着数钱还嫌累?”
“这不一样……”王经理辩解道。
“哪里不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是因为你们觉得自己的手比工人的手金贵?还是觉得你们的时间比工人的时间值钱?”
我指着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的工人。
“他们为了这座城市,为了你们住的房子,没日没夜地干活。他们来取自己的血汗钱,还要被你们嘲笑、羞辱、驱赶。”
“现在,我只是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是辛苦钱,你们就受不了了?”
8.
王经理低下头,不敢说话。
“继续数。”
我冷冷地下令,“今天数不完,明天继续。反正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风衣,气场强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神色严肃的随从。
王经理看到来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分行长!您终于来了!您要给我做主啊!”
来人正是这家银行的分行长。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经理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陈先生,我是分行长赵刚。”
赵刚伸出手,态度恭敬但神色凝重,“实在抱歉,让您受委屈了。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是我们管理无方。”
我没有握手。
“赵行长,客套话就免了。我现在的诉求很简单,数钱,取钱,走人。”
赵刚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
“陈先生,八千万现金确实太多了,不仅安全隐患大,而且这么数下去,恐怕要数到大年初一。您看能不能这样,我立刻给您办理特批转账,直接转入您指定的账户。至于这两个不长眼的员工……”
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得发,刘燕,严重违反行规,对待客户态度恶劣,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即刻起,开除公职,永不录用!”
王经理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刘燕直接晕了过去。
“另外。”
赵刚继续说道,“为了表示歉意,我们行愿意向您的工人团队捐赠五十万元的春节慰问金,并且以后您的公司在我们行的所有业务,终身免收手续费。”
这个处理结果,确实很有诚意。
我看着他精明的眼睛,知道他低头的不是我,是钱和权。
“开除是肯定的。”
我淡淡地说,“但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那您的意思是?”赵刚小心翼翼地问。
我指了指地上那堆还没数完的钱。
“既然开了头,就得数完才能走。既然开除了,那就当作是离职前的最后一次交接吧。数不完这八千万,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咬牙点头。
“好!听陈先生的!保安,看着他们,数不完不许走!”
王经理哀嚎起来。
“行长!我都已经被开除了,凭什么还要数钱?这是非法拘禁!”
“你可以选择报警。”
我蹲下身,看着王经理,“警察来了,我就把刚才的录音和视频交给他们。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刁难储户、可能涉及的违规操作……我相信经侦科会对你的过去很感兴趣。你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屁股真的干净吗?”
王经理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我。
“我数……我数……”王经理流着泪,重新拿起一沓钞票。
那双手抖得厉害。
我站起身,对身后的工人们挥了挥手。
“兄弟们,拿钱!”
李行长早就安排好了,对面的柜员们迅速进场,用专业的点钞机开始清点剩下的现金。
机器的轰鸣声中,夹杂着王经理绝望的数数声。
9.
半小时后,八千万现金装满了十几个巨大的保险箱。
除了王经理和刘燕面前那一小堆还在龟速移动的钞票。
“老张,这是你的五万。”我从箱子里拿出五沓崭新的钞票,塞到老张手里。
“小李,这是你的三万。”
工人们捧着热乎乎的钱,眼圈都红了。
“陈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你们应得的。”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发完工资,还剩下七千多万。
李行长指挥着运钞员把箱子往车上搬。
“陈先生,都装好了,去我们行喝茶吧?”
我点点头,正准备离开。
突然,一直在旁边装死的刘燕醒了过来。
她披头散发,妆都花了,爬到我脚边。
“陈先生!求求您!别开除我!”
刘燕哭喊着抓住我的裤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家里还有房贷,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了鄙夷,现在却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你的房贷是压力,工人的学费、医药费就不是压力吗?”
我轻轻踢开她的手,“当你因为心情不好,随意卡住别人救命钱的时候,你想过别人的死活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后,传来了刘燕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王经理那机械的、绝望的数钱声。
“四千三百二十一……四千三百二十二……”
坐在李行长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红袍。
窗外雪停了,街上亮起红灯笼,有了年味。
“陈先生,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
李行长笑得合不拢嘴,“这八千万一进来,我们支行的年终任务不仅完成了,还超额了!以后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互惠互利罢了。”
我放下茶杯,“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您说。”
“其实,那笔钱之所以被风控,不是因为我洗钱。”我嘴角勾起。
“那是为什么?”李行长好奇地问。
“因为那是盛华集团董事长打给我的特殊分红。”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转账截图,“这笔钱,其实是从对面那家银行的行长备用金账户里周转出来的。盛华董事长和他们总行有协议,这笔钱走的是内部绿色通道。”
李行长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得发那个蠢货,把他自己总行特批的绿色通道资金,当成了洗钱黑钱给扣了。”
我笑着说,“他这是在查自家总行的账,还在打自家董事长的脸。”
“噗——!”
李行长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是年度最佳笑话!他居然把自家老板的钱给风控了?这回就算你不整他,他也死定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接通后,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是陈默吗?我是盛华的老赵。”
电话那头是盛华的董事长。
“刚才银行总行的老李给我打电话了,把你受委屈的事说了一遍。他气坏了,说已经亲自下令,彻查那个支行所有的违规操作。”
10.
“替我谢谢李董。”我平静地说。
“还有。”
赵董顿了顿,“那个王得发,好像还在数钱?”
“嗯,应该还在数。”
“让他数吧。”
赵董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底了。他利用职务之便,帮几个老板违规放贷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等他数完钱,警车就在门口等着他。”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
对面银行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经理,此刻正跪在地上,面对着他这辈子最爱的钞票,却如同面对着刑具。
大年三十晚上。
我坐在老家的热炕头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
手机里不断弹出工人们发来的拜年短信。
老张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媳妇刚做完透析,气色好了很多,正笑着包饺子。
小李发来一段视频,孩子穿着新衣服,对着镜头喊“谢谢陈叔叔”。
看着这些,我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一条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某银行支行经理涉嫌巨额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曾当众羞辱农民工》
新闻配图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王经理。
他被两个警察押着,手上戴着银手镯,依然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评论区里一片叫好声。
“活该!这种人就是社会的蛀虫!”
“狗眼看人低,终于遭报应了!”
“听说他在被抓前,手指数钱数得都抽筋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我笑了笑,划走了新闻。
门外传来了鞭炮声。
那是新的一年到来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给李行长发了个红包。
备注写着:【新年快乐。明年盛华集团的那个十亿的项目资金,也走你们行。】
秒回。
李行长发来一连串的跪拜表情包:【陈爷爷!您是我亲爷爷!我这就去给您烧高香!】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
比钱更重要的,是那口气。
是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
那天离开银行前,刘燕曾哭着问我:“陈先生,我只是按规定办事,虽然态度不好,但罪不至此吧?”
我当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把规矩当武器伤人,规矩最后也会变成绳子勒死你。”
不知道她在看守所里过年,能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饺子熟了。
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进来。
“默儿,吃饺子了!发什么呆呢?”
“来了,妈。”
我接过盘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真香。
这才是过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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