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他在黑暗中醒来,却丢了光
那只苍白、布满青筋的大手,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枯枝,死死扣住了一块满是青苔的岩石。
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的血丝混着冰冷的河水,转瞬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荣峥大口喘着粗气,肺像是拉破的风箱,发出浑浊的嘶鸣。
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这具载着三爷的简陋木筏拖上了碎石滩。
“绾绾……”
木筏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季舟漾并没有真正清醒。
高烧让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眉头紧锁,似乎正陷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梦里也是这样刺骨的冷,但他记得有一双温软的手,一直在黑暗中紧紧拽着他,告诉他不要睡。
那是孟舒绾的手。
一阵夹杂着腥气的夜风顺着河口倒灌进来,像是无数把冰刀刮过皮肤。
季舟漾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窒息声,紧接着身子蜷缩,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洒在灰白的鹅卵石上,触目惊心。
这一口淤血喷出,似乎带走了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浊气。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一线狭窄而幽暗的天空,还有身旁满脸泥污、狼狈不堪的荣峥,以及正拧着眉头拧干衣摆的萧长风。
季舟漾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目光有些迟钝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没有人。
除了这两个大男人,周围只有乱石和枯草。
那个说要带他回家的人,不见了。
“她呢?”
季舟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死寂。
荣峥正要去扶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八尺汉子,嘴唇颤抖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石滩上,膝盖磕得生疼。
“三爷……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
荣峥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嚎声压抑在喉咙口,听得人心里发酸,“孟姑娘为了引开阿史那隼,把生路留给了咱们……她穿着死士的衣服,往鹰嘴崖那边去了……属下没能拦住她,属下是个废物!”
鹰嘴崖。
那下面是鬼雾林。
季舟漾撑在岩石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到几近透明。
萧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刚苏醒的男人。
他本以为季舟漾会发狂,会怒吼,甚至会拔刀砍了荣峥泄愤。
可季舟漾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了一百年的深井,连最后一点光亮都被吞噬殆尽。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扶我起来。”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备茶。
荣峥茫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三爷……”
“备马。”季舟漾推开荣峥搀扶的手,自己抓着一块凸起的岩壁,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低下头,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散乱的袖口和歪斜的护腕,动作机械却精准。
“三爷,您的毒刚压下去,不能……”
“萧统领。”季舟漾没有理会荣峥,转头看向萧长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把你怀里的密旨给我。”
萧长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那道密旨是用来调动边防军的最后底牌,绝非儿戏。
但当他对上季舟漾那双眼睛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在商量,甚至不是在威胁,而是一个已经不在乎生死的亡命徒在通知他。
如果不给,这个男人真的会立刻杀了他。
萧长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一刻钟后。
距离河口五里的官道旁,一支刚刚从前线溃败下来的边防残军正准备生火造饭。
这支队伍大约五百人,丢盔弃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领头的两个千户正在争执是往南撤还是往东躲。
马蹄声碎,打破了夜的宁静。
当那个一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魅的男人策马闯入营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人!敢闯军营!”一名千户拔刀怒喝。
“哗啦——”
密旨展开,金色的龙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奉旨接管防务。”季舟漾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营地里清晰可闻。
那千户看着季舟漾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哪里来的疯子,拿着块破布就想夺权?弟兄们都要撤了,谁听你的……”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季舟漾是如何拔剑的。
那名千户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脸上的轻蔑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鲜血喷溅在季舟漾苍白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剑,将另一名试图逃跑的副官捅了个对穿。
尸体倒地的闷响让整个营地瞬间死一般寂静。
季舟漾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珠,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士兵。
“今日不退。”
他看着鹰嘴崖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是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因为我也没想活。”
他调转马头,背对着众人,如同一尊来自修罗场的杀神。
“想活命的现在就滚,想杀人的跟我走。谁敢挡我的路,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这支原本已经吓破了胆的哀兵,看着那个背影,竟感觉到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震慑。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绝望到了极点,反而在这个乱世里燃起了一把疯狂的火。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五百残兵像是被那股疯狂感染,红着眼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深夜。
阿史那隼的后方大营遭遇了一场极不讲理的突袭。
这根本不是兵法里讲究的奇袭或围剿,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自杀式冲锋。
季舟漾冲在最前面。
他身上没有任何防御的架势,面对砍来的弯刀不闪不避,哪怕拼着肩膀被削去一块肉,也要将手中的剑送进敌人的心脏。
他在找死。
或者说,他在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为自己开辟一条通往鹰嘴崖最近的路。
北狄人也是狼群养大的,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主帅。
那个大梁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浑身浴血,所过之处断肢横飞。
“疯子……都是疯子!”
北狄防线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舟漾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剑,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
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
快了。
那是鹰嘴崖的方向。
如果找不到她,那就让这满营的北狄人给她陪葬。
如果是那崖底太冷,那他就下去陪她。
就在他即将杀穿敌营,战马甚至已经踏上了通往鬼雾林边缘的山道时。
“那是……”
身后的荣峥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季舟漾机械地抬起头。
极远处的夜空中,那一抹浓重的墨色里,突然炸开了一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刺眼的烟花。
那不是普通的火药,也不是军用的狼烟。
而是一种诡异的、幽冷的蓝色磷火,在风中摇曳着,缓缓拼凑成一个类似“归”字的模糊形状。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季舟漾挥剑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甚至因为惯性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一瞬间,他那双早已死寂如灰烬的眼眸里,像是被这一抹幽蓝色的火光点燃,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季家特制的联络信号。
蓝色,代表平安。
这个信号的含义和制作方法,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她在季家藏书阁翻阅古籍时,笑着说要学来做二人暗号的孟舒绾。
她还活着。
她就在那片被世人称为死地的鬼雾林里,等着他去接。
季舟漾死死盯着那朵即将消散的烟花,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松懈下来,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而上,但他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在那烟花升起的方向,鬼雾林深处的岩洞外,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层层迷雾,同样注视着这边的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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