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只有三爪的麒麟,是谁的
惨绿色的浓烟像是一头被释放的荒古巨兽,顺着风势咆哮着撞进矿道。
孟舒绾只吸入了一小口,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火的生锈铁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那种甜得发腻、又带着浓重苦杏仁味的腥气,瞬间压过了原本的硝烟味。
走!退到暗河边!
她一把扯下襟前的帕子,随手捞起旁边一壶尚未泼洒的清水浸透,死死捂住口鼻。
另一只手则拼命拽住季舟漾的胳膊。
那男人原本沉稳如山的身体,此刻竟有些摇晃,指尖冷得像冰,手背上的青筋却因剧痛而可怖地跳动着。
萧统领!别愣着!
萧长风反应极快,他虽然脸色煞白,但到底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禁军头领,当即指挥残部屏住呼吸往深处撤。
众人跌跌撞撞地扎进矿道最深处。
越往里走,那股潮湿腐败的气息越重,直到耳边传来了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那是地底暗河在咆哮。
这处矿洞早已荒废多年,地势下凹,积攒的阴冷水气在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
季舟漾在踏入暗河边缘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孟舒绾只觉手上一沉,转头便看见他原本压抑着的喉头剧烈起伏,随即一口粘稠的黑血猛地喷溅在湿滑的岩壁上。
三爷!
孟舒绾抢步上前,想撑住他滑落的身躯。
季舟漾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素来深不见底、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便如折断的旗杆,彻底栽进了孟舒绾怀里。
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孟舒绾顾不得满地的污泥,抱着他靠坐在石壁边,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颈脉。
脉象乱得像是一团乱麻,在那股强悍的内息之下,那名为“狼毒”的阴损气息正在疯狂蚕食他的心脉。
孟舒绾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右手上。
即便已经昏死过去,季舟漾的手指依然死死攥着。
那指缝里透出一角被血浸透的黄绢,显然就是那封让他不惜以身犯险、深入北境也要护住的密信。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绢帛被汗水和血渍染得斑驳不堪。
在最下方的落款处,一个暗红色的麒麟印记突兀地撞进眼帘。
那麒麟只有三爪。
孟舒绾的指尖猛地一颤,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过。
三爪麒麟……
那是前朝留下的禁忌。
她在季家帮着整理那些蒙尘的旧档时,曾在一本名为《北地轶闻》的地方志夹页里见过类似的草图。
图上注着一行小字:废太子私印,主杀伐。
而这原本该随废太子一同埋入地底的图腾,为何会出现在大梁如今的密信上?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唯有贤王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贤王在京城素有“闲云野鹤”之名,可他的封地,正巧就是当年废太子的旧址。
难道季舟漾查到的“内鬼”,竟然是……
“孟姑娘,看够了吗?”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舒绾猛地抬头,只见萧长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三步开外。
他的那些部下正忙着在暗河边洗把脸、喘口气,唯独他,一只手死死扣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这矿道深处光线昏暗,只有河对岸几簇幽绿的苔藓发着微光,映得萧长风的侧脸半明半昧。
那种杀气,是藏不住的。
孟舒绾瞬间明白过来。
萧长风手里除了那一纸明面上的密旨,定然还有一份见不得光的“口谕”。
季舟漾查到的东西太深、太狠,已经动摇了大梁皇室的根基。
既然带不回去,那就让他死在北狄人的毒烟里。
荣峥。
孟舒绾清冷地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在照看伤员的荣峥如猎豹般掠回,长剑出鞘,横在孟舒绾身前,目光死死锁住萧长风。
“统领大人这是何意?”荣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野兽捕猎前的低吼。
萧长风不语,只是将刀刃缓缓拔出一寸,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孔。
孟舒绾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只是将那封信原样塞回季舟漾的怀里,然后抬起那双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直视萧长风。
萧统领,你是在等阿史那部的刀,还是在等圣上的旨?
萧长风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这毒烟封了谷口,阿史那隼就在外面。
孟舒绾语调平缓,像是再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个三爪麒麟的主人,既然敢在北境布下这滔天杀局,你觉得他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禁军统领活命?
萧长风捏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杀了我们,你确实能向那位复命。
可你出得了这谷吗?
孟舒绾撑着岩壁站起身,满身血污却气势凌人。
外头的狼毒烟三个时辰不散。
唯有这暗河,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你杀了我,谁来带你走这地下的迷阵?
萧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
他看着那个陷入昏迷的季舟漾,又看了看这个哪怕身处绝境依然在算计生死的女人,终于,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消散了。
长刀还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萧长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泄愤似的扔在孟舒绾脚边的泥地上。
这是陛下御赐的北境全图,连地下水脉都有标注。
他冷声开口,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这条河通向关外的鹰嘴崖。
但那地方是死路,悬崖万丈,崖下就是北狄人的粮草大营。
孟舒绾俯身捡起地图,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上飞速扫过。
粮草大营。
她的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狠意的弧度。
不,那不是死路。那是我们要借的火,烧了这草原的狼。
她转身走向河边。
暗河的水流比想象中还要湍急,黑色的水花撞击在岩石上,发出愤怒的咆哮。
在那狭窄的水面上,一架不知由谁拼凑起来的简易木筏正随着波浪剧烈起伏。
那木筏太小了,甚至载不动四个成年人。
孟舒绾看着那不断拍打在木筏上的浪花,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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