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染血的飞鱼服与她的投名状
那双皂靴往后退了半步,靴子的主人似乎也被她身上那股浓到化不开的污秽恶臭熏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孟舒绾的手臂因脱力而剧烈颤抖,她抬起头,顺着那双靴子向上看去。
月光下,一身深赤色的飞鱼服映入眼帘,衣摆上用金线绣出的狰狞兽首在暗夜里闪着幽冷的光。
腰间悬挂的,是那柄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绣春刀。
整个大周,有资格穿这身行头的,只有一人。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的统领,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苏锦年。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但那道投射下来的目光,却比护城河冰冷的河水还要刺骨。
孟舒绾毫不怀疑,只要他一挥手,暗处便会射出无数支羽箭,将她连同怀里这包足以倾覆王朝的证据,一起射成肉泥,沉入这最肮脏的河底,永不见天日。
她与他对视着,狼狈不堪的身体里,那颗心却在疯狂的绝境中,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苏锦年看着她。
一个从排污口爬出来的女人,浑身污泥,头发上还挂着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鬼火,倔强,疯狂,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心中竟无半分鄙夷,反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在一把蒙尘的绝世名刀上,看到了一丝撼动人心的锋芒。
沉默中,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飞鱼服外袍,向前一步,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带着体温的织物裹住她冰冷的身体,上面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盖过了那股恶臭。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修罗场。”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修罗场?
孟舒绾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她早就身在其中了。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怯。
在苏锦年冰冷的注视下,她缓缓从自己湿透的发髻间,拔出那根早已磨得失去了光泽的银簪。
簪尖对准自己的左手食指,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刺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沁出,在那满是污泥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妖异。
她伸出手,在苏锦年握着刀柄的手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将那个鲜红的血指印,重重地按在了他那冰冷的绣春刀刀鞘上。
“以此为盟。”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面圣。不是去北镇抚司,是立刻,马上,见陛下。”
苏锦年低头,看着刀鞘上那个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印,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
她不是来投案的,她是来投名状的。
她要越过所有朝臣,越过锦衣卫,甚至越过他,将这把刀,直接递到天子面前。
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吐出一个字:“走。”
皇城巍峨,宫墙深重。
御书房外,长信宫灯的光晕将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雪白,也照亮了孟舒绾脚下那一串湿漉漉的污泥脚印,在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纯净之地,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绛紫袍服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拦在了苏锦年身前,是皇帝近侍,高公公。
“苏都督,这么晚了,是何要事惊扰圣驾?”高公公的嗓音尖细,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在孟舒绾那件不合身的飞鱼服上轻轻一扫,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陛下,早已歇下了。”
苏锦年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噗通”一声。
孟舒绾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冰冷坚硬的玉石地面硌得她膝盖生疼。
她高高举起怀中那个用油布包裹的账册,用尽全身的力气,清越的声音划破了宫城的死寂。
“罪女孟舒绾,状告首揆季慎通敌卖国,私运盐铁资助北狄,证据在此,请陛下圣裁!”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得夜宿的宫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起。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锦年握着刀柄的手,也骤然收紧。
死一般的寂静中,御书房内那扇紧闭的窗户里,一豆烛火,骤然亮起。
片刻之后,高公公捧着拂尘从殿内走出,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舒绾,用一种咏叹般的调子宣道:“陛下有旨,宣孟舒绾……觐见。”
孟舒绾紧绷的神经一松,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因过度寒冷和长时间的紧绷而麻木不堪,身子一软,便要向旁倒去。
苏锦年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手臂时,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扶着冰冷的地面,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独自一人,挺直了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一步一步,踏上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台阶。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皇帝的身影隐在御座后的巨大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孟舒绾跪在殿中,将那本沾着污泥的账册,和那枚冰冷的国库防伪印,呈了上去。
“季家十年,掏空国库三成,皆用以资助北狄王庭‘黑金帐’,此为铁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清晰而稳定。
御座上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她呈上的,只是一本无足轻重的闲书。
孟舒绾知道,这还不够。
一本死账,扳不倒一个经营朝堂数十年的当朝首揆。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陛下可知,季家三爷季舟漾,为何自请为质,远赴北狄?”
阴影中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世人皆以为他为情所困,为救罪女,不惜以身犯险。季慎亦以为,他是在为家族布局,布下一颗北境的闲棋。”孟舒绾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音,“可他们都错了!季舟漾此去,非为家族,非为私情,而是为陛下!他愿以己为饵,深入北狄王庭,做您……安插在敌人心脏里,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死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只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
翻阅账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终于,那个一直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缓缓向前倾身,探出了黑暗。
那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穿透了层层昏暗,如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孟舒绾。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和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纯粹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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