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长夜破晓的清算日
凛冽的晨风裹挟着湿气，从幽暗的甬道出口灌入，扑在孟舒绾的脸上，让她因力竭而滚烫的脸颊瞬间冰凉。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
甬道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蒙了尘的幕布，预示着长夜即将过去。
出口正是皇宫北门一处废弃的角楼，外面早已不是空无一人。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出一片片森然的甲胄。
荣峥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肃杀，他身后一队禁卫军，如沉默的铁铸雕像，早已在此等候。
几乎在她们现身的同时，荣峥一挥手，数名禁卫军便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将精疲力尽、状若疯癫的谢皇后死死按在地上。
金簪散落，凤袍污浊，昔日母仪天下的威严，此刻只剩下泥水中的狼狈。
谢皇后没有嘶吼，只是用一双淬了剧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孟舒绾，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孟舒绾没有理会她，只是低头，用尽全身力气拧干了怀中那卷湿透的绢帛，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通往太庙的白玉石阶上，站满了连夜被召集入宫的文武百官。
他们神情各异，或惊疑，或凝重，或暗藏观望。
天色未明，但这里的气氛却比最深沉的夜还要压抑。
当孟舒绾与季舟漾一同步上石阶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了以周克诚为首的众臣面前。
在她身后，谢皇后被两名禁卫军粗暴地押解上来，扔在了石阶之下。
孟舒绾没有看她，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依旧带着潮气的绢帛。
随着绢帛的展开，一个朱红色的、刺眼的印章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大周的任何官方印信，笔画张扬，刻着四个大字——代国公印！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前朝覆灭时，谢家先祖便是“代国公”，此印一出，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就在此时，侧方又是一阵骚动。
几名禁卫军推搡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妇人上了台阶。
孟舒绾抬眼望去，竟是二房主母穆氏。
穆氏发髻散乱，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一看到阶下的谢皇后，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王，
“罪妇穆氏，有……有罪证要献上！”她声音发颤，被禁卫军一推，跪倒在地，一个油布包裹从她怀中滚落出来。
周克诚身边的官员立刻上前捡起，呈了上去。
孟舒绾瞥了身旁的季舟漾一眼。
他连夜召集百官，又在此处备下人证物证，显然在她和谢皇后于地道中生死追逐时，他已在地面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份算无遗策的缜密，让她感到一种无比可靠的安心。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契据。
周克诚只看了一眼，便老眼圆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全是孟家当年的产业！上面竟有季平山的私印和谢家的画押！原来季家二房的万贯家财，皆是与谢家合谋，巧取豪夺而来的赃款！”
穆氏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不是我！都是季平山和谢家逼我的！我愿意交出所有家产，求大人饶命，求三爷饶命啊！”
证据确凿，环环相扣。
谢皇后听着穆氏的哭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知道，她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孟舒绾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瘫软如泥的谢皇后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从她散乱的发髻中，抽出了那枚代表着皇后至高无上权力的九尾凤钗。
凤钗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一个女人一生所有的野心与荣光。
孟舒绾转身，将凤钗高高举起。
旁边，荣峥早已按照吩咐，端来一个半满的陶罐，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正冒着细微的酸气。
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孟舒绾松开手。
“噗嗤——”
金凤入水，连一丝像样的声响都没有，便被那强酸迅速吞噬。
华美的珠宝、精巧的雕工，都在刺鼻的烟气中消融，化为乌有。
短短数息之后，金玉尽褪，一枚小指大小的黄铜印章，静静地沉在了陶罐底部。
“那是……兵仗局的微型调兵印！”一名武将失声惊呼。
这枚印章的出现，比“代国公印”更具杀伤力。
私刻反印，尚可辩称是伪造，但这枚藏于凤钗之内、用于调动京畿武库的兵仗局印章，是她意图掌控军械、发动宫变的铁证！
至此，尘埃落定。
季舟漾冰冷的声音在太庙前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我将令，查封季家二房所有私产，清算造册，弥补孟家当年全部损失。谢氏一族，按谋逆罪论处，即刻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孟舒绾，那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柔和与赞许。
“孟氏舒绾，智勇双全，揭发逆党，保全社稷，功在千秋。着，录其名入大功臣册，册封为‘承恩郡君’，赏黄金万两，赐郡君府邸。另，兵仗局乃国之重器，今后由承恩郡君监管，重整纲纪！”
承恩郡君……
孟舒绾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将孟家的名字，重新刻在这座王朝的功勋柱上。
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权力，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真正根基。
天边，第一缕朝阳终于冲破了云层，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落在白玉石阶上，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皇后被禁卫军拖拽着押入囚车，那怨毒的诅咒声渐渐远去。
百官们在周克诚的带领下，对着季舟漾行跪拜大礼，山呼之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秩序的开始。
喧嚣散去，晨光熹微。
孟舒绾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季舟漾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已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上了一袭玄色镶金边的世子官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威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看着这片在废墟之上重获新生的皇城。
他忽然侧过身，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孟舒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一片温柔的、滚烫的星海。
在万物复苏的晨光中，在象征着皇权更迭的太庙前，他微微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地道中的惊心动魄，没有生死一线的仓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与确认。
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却又温柔得足以融化一切。
孟舒绾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舟漾才缓缓离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沙哑：“都结束了。”
孟舒绾点了点头，唇角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三爷，”荣峥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急切，“战俘营那边……”
季舟漾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看向孟舒绾，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还没有，”他缓缓说道，看着她的眼睛，话语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还有最后一个人，需要亲眼见证这场新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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