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万机塔底的私造图
大殿内的混乱依旧,只是搜身带来的惊恐过后,许多人已经麻木。
宫女太监们清理着狼藉的酒水瓜果,试图恢复一点宴席的体面,然而空气中那股压抑的腥味和未散的寒意,却像冰冷的匕首抵在每个人的喉间。
孟舒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谢皇后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时不时在她和周恪之间游走,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但此刻,她的重心显然仍在如何平息事态、遮掩丑闻上。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过腰间空荡荡的暗袋,掌心一片濡湿。
她知道,这步险棋,成败在此一举。
她必须抓住这个间隙。
她朝周恪的方向挪动了几步,步伐轻柔,仿佛只是被人群推搡着不自觉地靠近。
“周尚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清越,“方才情况危急,多亏尚书大人仗义执言,小女感激不尽。”
周恪那张老脸仍绷得紧紧的,他看了孟舒绾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对她刚才临危不乱的赞赏,却也带着一丝疲惫的怒意。
他只是略微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谢意。
这老大人显然还在为方才的荒唐搜查而怒火中烧,根本无心与她多言。
孟舒绾心念一转,语气更加低沉了几分,几乎贴着耳语:“尚书大人腰间,悬有一物,事关国本,还望大人谨慎。”
她的话音未落,周恪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瞬间定格在孟舒绾脸上,其中惊疑不定。
国本?
能让她这般郑重其事,又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琼华宫内,说得如此隐晦,绝非寻常事。
他下意识地垂眼,目光落向自己的腰侧。
官袍下摆垂落,恰好遮住了他腰间悬挂的荷包与印绶。
他当然没察觉到多了一个物件。
毕竟在被搜查的紧张氛围中,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与谢皇后的对峙上。
孟舒绾见他神色有异,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不动声色地朝大殿侧边的一个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通往一片假山石林,其中有一座建在湖上的石舫,素来清幽僻静。
周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不是蠢人,相反,能位居礼部尚书,他心思缜密,政治嗅觉更是灵敏。
刚才搜身时季舟漾的阻拦,以及那枚兵仗局的磁石阀门,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银针,扎在他心头。
再加上孟舒绾这句“事关国本”,他脑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可能性,而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本官有些不适,需去小憩片刻。”周恪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疲倦,他拂了拂衣袖,向谢皇后方向微微躬身,不等回应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孟舒绾心头一松,几乎要泄了力气。
她知道,这是周恪给她的信号。
她略一低头,便跟上了周恪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惊魂未定的女眷和来回巡视的禁卫军,拐进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假山石林。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过脸庞,孟舒绾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石舫内,烛火昏黄,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周恪一言不发地解开腰带,目光犀利地盯着那个比寻常荷包略沉的丝囊。
他颤抖着手,将丝囊从玉钩上取下,打开。
光线虽然不甚明亮,但他依然看清了囊中的物什——两枚古朴的铜印,一枚刻日,一枚刻月,色泽沉郁,周身盘龙纹栩栩如生,散发着一股威严的古韵。
“这……这乃孟家双印!早已失踪多时,怎会在老夫腰间?”周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向孟舒绾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孟家双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是孟家掌管天下水利,调动各方资源的核心信物。
其失踪,当年可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尚书大人可知,这双印除了是孟家权柄的象征,亦是世间罕有的天然磁石,经过能工巧匠的打磨,被赋予了奇特的感应之力?”
周恪闻言,猛地想起先前季舟漾在陷阱边缘发现的那块磁石阀门,以及穆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磁阵”。
他脑中混沌的思绪开始连接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孟舒绾接着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它们并非寻常磁石,而是磁阵的核心触发物。琼华宫下方的磁阵,正是以其中一枚为主,另一枚为引,两者交感,方能驱动。穆氏之所以能一眼道出‘磁阵’二字,并深知其特性,只因她与季越,便是设局者之一。”
“至于那磁石阀门……”她顿了顿,指向桌上的双印,“兵仗局敢于在琼华宫内私设禁阵,并动用如此精巧的磁石,尚书大人以为,是谁给了他们这般胆量?”
周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两枚铜印,又想起了磁石阀门底部那“兵仗局”三个字。
兵仗局是为皇家打造兵器器械的,私造磁阵,意图谋害朝臣,这简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能调动兵仗局,又能在宫中横行无忌的,除了……他的目光猛地向上移去,望向大殿的方向。
就在这时,石舫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泥腥气钻了进来。
是荣峥。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被湖水浸透、边缘破损的图纸,图纸上还沾着些许淤泥和水草。
“启禀大人,孟姑娘。”荣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属下在万机塔下方的排水渠中,寻到此物。料想是那群工匠在事发仓促时,随手丢弃的。”
周恪颤抖着手接过图纸,借着昏黄的烛光,孟舒绾也凑上前去。
图纸上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与数据,赫然是琼华宫下方磁阵的工程设计图。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图纸的角落,清晰地记载着材料调拨清单,其中大批未经批复的磁铁矿,赫然记录着以“工部修缮”名义被私下调拨,其最终去向,竟全都指向了谢氏在京郊的私产!
“工部……谢家……”周恪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双目圆睁,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谢氏,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利用工部名义,私调禁矿,在皇后寝宫下设此等杀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而是赤裸裸的谋逆!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背脊发凉。
孟舒绾眼中闪烁着冷光,语气愈发坚定:“尚书大人现在可明白,这双印与图纸,意味着什么?”
周恪紧紧攥着那两样物证,脸色铁青。
他当然明白!
这已经不只是穆枝意掉入陷阱的小事,也不只是谢皇后陷害朝臣的龌龊。
这是谢氏企图培植私兵,甚至意图不轨,颠覆大周的滔天罪行!
这些证据一旦呈上内阁,足以让整个谢氏家族万劫不复。
“这些,必须立刻呈报内阁!”周恪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沙哑。
孟舒绾点了点头,然而神色却带着一丝凝重:“大人此去,路上定不平静。谢皇后绝不会放任这些证据落入内阁之手。”她知道,石舫外围的平静,并非自然。
那是有季舟漾在暗中清扫阻碍,护住了这片小小的安全区。
她甚至能隐约听到远方有几声闷响,随即又归于沉寂,她心知那是季舟漾在处理那些潜在的威胁。
“所以……”孟舒绾语气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恪,“为了确保大人能顺利将这些证据送达,我必须留下,吸引谢皇后的全部注意力。”
周恪一怔,抬头看向孟舒绾,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如此年轻,却有如此胆识与谋略。
他知道她留下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九死一生。
“你……你待如何吸引?”
孟舒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决绝与清冷。
“谢皇后今夜的狩猎,目标是我。只要我不离开她的视线,她就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怀疑大人能带着证据顺利离宫。”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接下来的路。
这条路,充满了荆棘与陷阱,却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必须用自己作为诱饵,为周恪争取时间,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周恪看着她,这个素来柔弱的女子,此刻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
他知道她不是在做无谓的牺牲,而是将自己的生死,与大周的未来,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两样足以撼动天地的物证紧紧藏好,目光中闪过一抹决然。
“好,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这些东西送出去!”他语气坚定,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孟舒绾知道,她成功了。
她不仅将证物成功转移,更将一个三朝元老,彻底拉到了自己的战线。
她望着周恪远去的背影,石舫内的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现在,该轮到她了。
她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能让她在谢皇后眼皮底下,安全生存下去,并伺机反击的身份。
一个,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继续搅动风云的身份。
她转身走向石舫深处,那里有一扇通往后宫更衣室的小门,门后似乎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丝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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