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藏在脊梁骨里的夺命符
孟舒绾感觉掌心的子针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正疯狂地想要挣脱她的手指,向着那道背影扑去。
那不仅仅是磁石间的相吸,更像是一种凄厉的悲鸣,像是失散多年的幼兽嗅到了母兽的气息。
她一步步走近季舟漾。
每走一步,手中的针就颤抖得更剧烈一分,连带着她的手腕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季舟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但原本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把衣服脱了。”孟舒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大夫面对重症时的那种绝对冷静。
季舟漾沉默了一瞬,利落地解开了被雨水浸透的黑色外袍,接着是那件早已贴在身上的中衣。
随着湿冷的布料剥落,那个宽阔却遍布陈旧伤痕的背脊赤裸裸地展现在摇曳的烛火下。
那是武将的勋章,刀伤、箭创,错综复杂。
但在大椎穴下方三寸的位置,脊骨正中的皮肤上,有一道极不协调的痕迹。
那不是战阵上留下的粗犷伤口,而是一道细若游丝、只有寸许长的苍白疤痕。
它微微凸起,像是一条细小的肉色蜈蚣,死死地扒在脊梁骨上。
四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仿佛那下面的血肉早已坏死。
孟舒绾手中的子针在靠近这道疤痕的瞬间,针尖发出了那种濒临断裂的高频嗡鸣。
“在这里面?”孟舒绾指尖触碰到那道疤痕,冰冷得像是在摸一块石头。
季舟漾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被人血淋淋地揭开。
“五岁那年,季平山带我去地宫‘祭祖’。”季舟漾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季家的脊梁要硬,不仅要扛得起朝堂,还要锁得住地下的龙。”
原来所谓的锁龙,就是把活人炼成一把锁。
“嗖——!”
窗外骤然响起的破空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支裹着火油布的利箭穿透雨幕,狠狠钉在窗棂上,火苗在潮湿的木头上滋滋作响。
“他们攻进来了!”沈知远趴在窗缝边,脸色惨白。
庄园外,火光冲天。
萧衍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既然得不到地宫的秘密,那就连人带庄子一起烧成灰。
成百上千支火箭如同漫天流萤,朝着别月山庄的主屋倾泻而下。
“别慌。”
床榻上,刚刚苏醒的孟舒恒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目光越过窗户,盯着庭院里那几座看似随意摆放的太湖石。
“荣峥,把左边第三块假山石,往乾位推三寸。右边那口荷花缸,砸了,把里面的水全泼在坤位的铁栅栏上。”
荣峥没有丝毫迟疑,翻身跃出窗外。
虽然不解其意,但他执行得坚决。
沉重的假山石在机关轴承的辅助下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荷花缸应声而碎,浑浊的泥水泼洒在埋在地下的铁栅栏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呈抛物线射向主屋的漫天火箭,在飞跃庭院上空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箭簇上的铁头受到下方突然改变的强磁场干扰,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弯,像是喝醉了酒的鸟,齐刷刷地一头扎进了环绕庄园的护城河里。
“嗤——嗤——”
无数火把落水,激起大片白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庄园前庭。
“磁极偏转阵……”孟舒绾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骇然。
这就是孟家先祖留下的手段,利用地理磁场,化腐朽为神奇。
“只能挡一时。”季舟漾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孟舒绾,“动手。”
孟舒绾看着那道凸起的疤痕,手里的银质手术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东西卡在棘突和脊髓之间,位置太深。没有麻沸散,一旦你因为疼痛产生肌肉痉挛,刀锋稍微偏一厘,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床上度过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手稳住,“荣峥那里还有备用的……”
“来不及了。”
季舟漾猛地回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火光和孟舒绾略显苍白的脸。
“萧衍带的是攻城弩,磁场偏转挡不住重型机括。等他反应过来,这里就是一片废墟。”
他突然反手一把攥住了孟舒绾握刀的手腕。
那只大手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牵引着孟舒绾手里冰冷的手术刀,直接抵在了自己背后的那道疤痕上。
“孟舒绾,别把我当病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把我当成你需要拆解的一把锁,或者是你需要修补的一件兵器。”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发力。
“哧!”
没有任何缓冲,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了那道陈年的疤痕。
鲜血并没有喷涌而出,因为那下面早已被磁化的金属粉尘堵塞。
皮肉外翻,露出了下面惨白森森的脊骨,以及嵌在骨缝中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幽黑金属光泽。
季舟漾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
汗水在刹那间浸透了他的鬓角,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动未动,连呼吸都强行压制在一个极其平缓的频率上。
孟舒绾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既然已经见了红,就必须速战速决。
她将左手那枚还在疯狂震动的子针悬停在伤口上方。
“嗡——!”
当子针靠近那枚深埋骨血二十年的母针时,空气中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共鸣音。
那是久别重逢的狂喜,也是毁灭一切的躁动。
伤口深处的母针受到了巨大的牵引,开始在骨缝中剧烈颤动。
季舟漾的瞳孔瞬间涣散,剧痛让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木桌边缘,坚硬的红木竟被他的指力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槽。
“出来!”
孟舒绾低喝一声,利用两针之间的磁力吸附,猛地向上提拉。
“叮!”
一枚长约三寸、带着倒钩的暗红色长针,伴随着飞溅的黑血,从季舟漾的脊骨中破肉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两枚定盘针在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轰——!”
并没有火药的爆炸声,但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针撞击点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头顶坚固的楠木屋顶在这股恐怖的磁暴冲击下,瓦片如落叶般崩飞,露出漆黑的夜空。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至极的白光炸裂开来。
刚刚冲破烟雾、提刀杀入庭院的萧衍前锋军,猝不及防地被这道强光直射眼球。
“啊!我的眼睛!”
“什么妖法?!”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精锐捂着双眼倒在地上翻滚,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而在屋内,强光散去。
孟舒绾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手中那两枚已经紧紧吸附在一起的黑针。
它们并不是简单地吸在一起,而是首尾相扣,严丝合缝地咬合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原本躁动的磁场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沉重、仿佛能压得住万古长夜的死寂。
这哪里是两根针。
这分明是一把钥匙。
“这就是……”孟舒绾抚摸着那个圆环,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这才是真正能控制地宫总闸的钥匙。所谓的‘定盘’,定的不是风水,而是这大庆皇权下的机括命脉。”
只要这把钥匙在手,哪怕萧衍有千军万马,也休想动地宫分毫。
甚至,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利用这个闭环引发的磁场共振,让京城地下所有的铁质机关瞬间瘫痪。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迹。
季舟漾脸色苍白如纸,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剔骨之痛根本不曾发生。
“结束了?”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不。”孟舒绾抬起头,将那枚圆环紧紧攥在手心,目光穿过破损的屋顶,看向远处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皇宫飞檐,“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早已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失魂落魄的谢皇后。
“劳烦皇后娘娘起驾。”
孟舒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寒意。
“我们去宣政殿,给您的好儿子,还有这满朝文武,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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