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老账不能带进棺材
“去吧,季首辅,这是您最后一次体面。”季舟漾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刀尖虽未刺破锦袍,那股寒意却透过布料渗进了骨髓。
那一夜的对峙,最终换来了此刻白石岭上的漫天缟素。
风很大,卷着枯黄的草叶和尚未燃尽的纸钱灰烬,直往人领口里钻。
孟舒绾站在刚刚垒砌好的祭坛一侧,视线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这里曾是两万将士埋骨之地,如今只剩下一片连乌鸦都不愿停留的焦土。
季守春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那篇用泥金笺写就的祭文。
他读得很慢,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泪。
不得不说,这位把持朝政十余年的首辅大人,做起戏来连自己都能骗过。
“……齐王乱逆,蒙蔽圣听,致使白石岭两万儿郎断粮绝援,实乃国朝之殇,亦是老夫之痛……”
孟舒绾听着这番推诿之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指。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帷幔阴影处,那里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该你了。”孟舒绾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穆枝意猛地一哆嗦,那张往日里精心描画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她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季守春,又看了看守在四周面无表情的黑甲卫,最后咬着牙,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上了祭坛。
季守春正念到动情处,忽然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上来,下意识地就要喝斥,却在看清那张脸时,瞳孔剧烈收缩。
“我不读了!我不读这假祭文!”穆枝意一把抢过季守春手里的泥金笺,狠狠掼在地上,“当初根本就没有齐王的矫诏!根本就没有!”
台下原本肃穆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滚油里进了水。
穆枝意死死抓着扩音用的铜皮喇叭,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当年的‘断粮令’,是你亲手签的!就在季府的书房里!我是外室女,我那时候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是你跟那个黑衣人说,两万人的命,换一个首辅的位子,划算!”
“疯妇!你在胡说什么!”季守春脸色煞白,浑身都在颤抖,指着穆枝意的手指像鸡爪一样痉挛,“来人!把这疯妇拖下去!她被齐王余党收买,要污蔑本官!”
四周的季家家丁刚要动,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一圈手按刀柄的京畿卫,那是方道成带来的大理寺人马。
“污蔑?”孟舒绾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走到季守春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那是季守春常年佩戴在腰间,自诩“君子温润如玉”的象征,昨夜混乱中落在了御书房。
“首辅大人常说玉能养人,可这块玉里,养的可全是阴气。”孟舒绾举起玉佩,当着数万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猛地将其砸向脚下的祭坛基石。
“啪”的一声脆响,玉屑飞溅。
原本浑然一体的玉佩裂开,露出了中空的内胆。
一张卷得极细、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飘了出来。
孟舒绾弯腰捡起,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不是普通的信笺,而是一份带着私印的盟书。
“建元二十三年,季守春致齐王书:愿以白石岭为饵,诱敌深入,耗尽孟家军主力。事成之后,望王爷践诺,助吾登阁。”
孟舒绾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季守春脸上最后的伪装。
“以战养贪,以命换权。”孟舒绾将那张纸拍在季守春胸口,“季大人,这就您口中的‘皇命难违’?这就是您说的‘齐王蒙蔽’?”
季守春踉跄着后退,背脊撞在祭坛冰冷的石栏上。
他慌乱地扫视四周,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这是伪造的!这是栽赃!来人!我的亲卫呢!把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我拿下!”
他在赌,赌季家豢养多年的那八百私兵能冲破封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缓缓分开,一身玄色劲装的季舟漾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拿刀,却拎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
他走到祭坛下,随手一抛。
布包滚落在地,散开,露出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正是季家私兵统领。
“若是父亲在找这个人,那不必费心了。”季舟漾跨上台阶,靴底踩过那张泥金祭文,留下一道污浊的印记。
他站在季守春面前,那张与季守春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首辅权力的黄铜官印,重重地拍在祭案上,震得香炉里的灰扑簌簌落下。
“今日我不做大理寺少卿,也不做季家三爷。”季舟漾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我只是作为孟家故友,来讨这笔迟到了二十年的血债。”
“逆子……你这个逆子!”季守春哆嗦着,想要去抓那枚官印,却被季舟漾冷冷地挡开。
“方大人,宣读吧。”孟舒绾转过身,不再看这父子相残的戏码。
方道成一身绯红官袍,面容肃穆地展开手中的黄绢:“查,内阁首辅季守春,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贪墨抚恤,罪无可赦。经大理寺、都察院、稽核司三司会审,即刻锁拿!”
“你们没有证据!”季守春还在垂死挣扎,眼神疯狂地闪烁,“我书房里的信件早就烧了!你们手里的这些都是假的!是伪造的!”
孟舒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您是说昨夜您在书房火盆里烧掉的那些?”孟舒绾微微侧头,“季大人大概不知道,为您掌灯研墨的那位沈嬷嬷,是我两年前就送进府的。您烧掉的,不过是沈嬷嬷提前换好的白纸。而真正的往来书信,此刻正挂在午门外的告示墙上,供全京城的百姓瞻仰。”
季守春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身子一软,瘫倒在满地玉屑之中。
陈厉带着两名校尉冲上祭坛,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这位权倾朝野十几年的老人。
随着季守春被拖下去,那凄厉的喊冤声渐渐远去,白石岭上只剩下风声。
孟舒绾站在风口,看着漫山遍野枯黄的野草。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那枚一直握在掌心、硌得生疼的义粮使铁印,被她轻轻放在了祭案上。
结束了。
二十年的梦魇,终于在这一刻散去。
季舟漾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为她挡住了风口最凌厉的那股寒意。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远处天际缓缓破开云层的阳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山脚下的驿道上,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背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人。
“报——!”
那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禁军想要阻拦,那人却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祭坛,手里高高举着一面残破不堪的令旗——那是二十年前孟家军的先锋旗!
“孟帅没死!孟帅没死!”
那人冲到台阶下,猛地撕开胸口早已结痂化脓的衣衫。
孟舒绾瞳孔剧烈收缩。
在那人干瘦如柴的胸膛上,赫然横亘着一道贯穿左右的陈年旧疤,那疤痕扭曲狰狞,而在疤痕的末端,竟然刺着一个只有孟家核心家将才懂的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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