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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宫墙里的活死人


那只握着她的手掌干燥、有力,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厮杀时留下的沙砾感,但这份温度仅仅维持了走出太庙广场的那一刻钟。

宫门下钥的沉闷钟声,截断了二人刚刚建立起的默契。

“三爷,孟大人,请吧。”李德全那张总是堆着褶子的笑脸适时地挡在了两人中间,拂尘一甩,隔开了那两只紧握的手,“陛下体恤,说二位新人今日受了惊,特意在宫中赐了清静地儿修整。这男客住西边的养心殿偏殿,女眷嘛,就去东边的漱芳斋。”

说是“赐住”,四周那一圈手按刀柄、眼神像鹰一样的羽林卫,分明就是押送。

季舟漾的指尖在孟舒绾手背上极其隐蔽地划了一道横杠,随即松开手,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淡淡道:“有劳公公。”

孟舒绾也没有回头,她太清楚现在的处境。

分开,是必然的。

那只老狐狸若是让他们聚在一起,才是不正常。

漱芳斋是个好名字,只是刚跨进门槛,一股混着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怪味就往鼻子里钻。

孟舒绾没理会那满桌早已备好的御赐珍馐,径直走到窗边。

窗纸是新糊的,透着一股生浆糊味。

她伸手推窗,纹丝不动。

“孟大人,这夜里风大,窗户都被咱家叫人封死了。”李德全跟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弓着身子,“您先把那一应物什交了吧,特别是那枚义粮使的铁印,陛下说了,那是粗笨东西,别硌坏了新娘子的手。”

孟舒绾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扣。

指甲盖刮擦过新漆,发出的不是木头的闷响,而是金属特有的铮鸣。

窗棂里嵌了铁条。

这不是寝宫,是牢房。

她转过身,并没有去解腰间的印信,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圆桌旁,拔下发间的银簪,在一盘看着让人垂涎欲滴的清蒸鲈鱼里搅了搅。

“这印,李公公怕是拿不走。”

孟舒绾的声音很轻,却让李德全伸出的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义粮司有铁律,凡入宫食材,必经三道关卡验毒,盖朱砂印。这鱼,这肉,还有这满桌的菜,为何没有我义粮司的‘安’字戳?”她抬眼,眸光如雪,“公公是想告诉我,陛下赐的是断头饭?”

李德全脸色一变:“孟大人慎言!这都是御膳房……”

“既无印信,便是来路不明。按照大梁律,义粮使有权封存现场。”孟舒绾随手扯下桌布的一角,盖在那盘鱼上,“李公公若是敢硬抢,我不介意现在就大喊一声,让外头的羽林卫都进来看看,大内总管是如何给陛下招黑,试图毒杀朝廷命官的。”

李德全那张老脸抽搐了两下。

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横的,没见过这种到了绝境还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但偏偏,这根鸡毛现在确实能杀人。

“好……好。”李德全咬着牙退后两步,“杂家这就让人去查验。孟大人,您先歇着。”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与此同时,西偏殿。

季舟漾的待遇比孟舒绾要“隆重”得多。

四名带刀侍卫像是四根木桩子,死死钉在书案的四个角,连他翻书页的声音都在监视范围内。

“季大人,文书可看完了?”领头的侍卫副统领语气生硬。

季舟漾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像是手腕旧伤发作无力支撑,那滚烫的茶水“失手”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淋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也溅湿了那一堆军机公文。

“这……”副统领眉头一皱,这可是由于军机处送来的加急件。

“手滑。”季舟漾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手背烫得通红,“劳烦请太医院来看看,这手若是废了,明日陛下问起军务,怕是不好写折子。”

一刻钟后,徐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这位老太医是出了名的胆小慎微,一进门就被这满屋子的刀光剑影吓得腿肚子转筋。

“季……季大人,请把手腕伸出来。”

季舟漾依言伸出手,在袖口滑落的瞬间,那枚一直扣在他掌心、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蜡片,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脉枕之下。

徐太医的手指搭上脉搏,指腹触到了那一点异样的凸起。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缩手。

“徐太医,脉象如何?”季舟漾的声音平稳,眼神却像两把冰锥,死死钉入老太医浑浊的眼球里,“可是郁结于心,需下猛药?”

徐太医是个聪明人,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懂得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他借着收拾药箱的动作,将那枚蜡片连同脉枕一起扫入底层暗格。

“大人这是气血攻心,引发旧疾。”徐太医哆哆嗦嗦地写方子,“需要静养,静养……”

那蜡片里只有三个字:黑水坡。

那是京郊乱葬岗的名字,也是徐太医早年因受牵连被流放的独子的埋骨之地。

这是一个不需要言语的交易。

东偏殿,漱芳斋。

孟舒绾并没有闲着。

她借口这屋子地基潮湿,担心铁印受潮生锈,硬是逼着看守的小太监搬来了宫中历年的修缮账目。

“义粮使管粮草,不管木石。”小太监嘟囔着。

“粮草木石不分家,都是国库出的钱。”孟舒绾冷冷怼了回去。

她翻得很快,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速划过,最后停在了“庆元五年太庙修缮”这一栏上。

“楠木三千根,耗银八十万两。”

孟舒绾的瞳孔微微收缩。

楠木沉重,必走水路。

按照规矩,凡是大宗木材入京,必须经过通州码头的“金水闸”,并在账目上盖上蓝色的过闸印。

但这本账册上,只有出银子的红戳,没有进木头的蓝印。

八十万两银子流出去了,木头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太庙那几根柱子,分明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杉木刷了层新漆。

这就是季越和那群人真正的钱袋子。

所谓的“修缮”,不过是把国库搬进私库的遮羞布。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李德全没空着手,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酒壶。

“孟大人,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但这合卺酒可是陛下亲自赐下的。”李德全皮笑肉不笑,“这酒是内务府珍藏的百年女儿红,没什么食材需要义粮司盖章吧?若是这都不喝,那就是抗旨不遵了。”

孟舒绾看着那壶酒。

酒液清澈,没有任何异味。

但李德全的眼神太急切了,那种想要看着猎物咽气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散功散。

无色无味,一旦服下,内力尽失,身软如泥。

对于习武之人,这比毒药更恶毒。

“既是陛下赐酒,自然要隆重些。”

孟舒绾从袖中掏出一张雪白的宫笺,那是用来写谢恩折子的。

“我要以此笺试酒,以此敬天。”

“你……”李德全刚想阻止,孟舒绾已经手腕一翻,将酒盏中的酒液泼洒在那张白纸上。

她另一只手极快地从袖口滑过,指尖沾了一点刚才在桌角刮下来的受潮硝石粉末,弹在湿润的纸面上。

如果是普通酒水,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若是掺了那几味特定的散功药物……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原本雪白的纸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像是一块坏死的淤肉。

“这是什么?!”门口看热闹的宫女惊呼出声。

孟舒绾没有回答,她猛地向前一步,在那两个侍卫拔刀之前,将那张湿淋淋、泛着青紫色的纸笺,“啪”地一声,死死贴在了李德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啊——!”

李德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药水虽然不腐蚀皮肤,但那股阴冷的触感却让他瞬间崩溃。

“李公公!这就是你说的御赐美酒?”孟舒绾的声音穿透了门窗,引得路过的巡逻禁军纷纷侧目,“这颜色,莫非是陛下想要毒杀刚刚立功的臣子?还是说,是你这阉人想要谋害皇妃?!”

这一顶“谋害皇妃”的大帽子扣下来,再加上那张贴在脸上像鬼符一样的毒纸,李德全彻底慌了神。

他甚至顾不上擦脸,狼狈地挥手:“疯了!疯婆子!快走!先把门锁死!”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躲瘟神一样逃离了漱芳斋。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孟舒绾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尽了她仅存的体力,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这只是缓兵之计。

天一亮,这层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

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酒,而是白绫和毒箭了。

夜色渐深,更鼓敲了三下。

忽然,墙角那根用来传导地龙热气的老旧铜管,发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声音若非内力深厚者根本无法察觉。

孟舒绾立刻趴在铜管口,屏住呼吸。

“……卯时。”

铜管那头传来季舟漾的声音,失真且沉闷,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低语,“禁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徐太医拼死送出来的消息,密旨已下,卯时一刻,漱芳斋走水,我们……‘殉情’。”

孟舒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皇帝连审判的过场都不想走了。

一场大火,两个刚刚因为不能在一起而绝望自焚的新人,这剧本写得真是完美无缺。

“知道了。”孟舒绾对着铜管,冷静地回了一句,“我也查到了,太庙修缮款的去向就在京郊黑水坡。”

铜管那头沉默了片刻。

“怕吗?”

“怕。”孟舒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怕死得不够响亮。”

铜管不再震动。

孟舒绾站起身,环顾这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囚笼。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层层叠叠、垂落在地的帷幔上。

这些都是御赐之物,用的都是上好的云锦,轻薄,干燥,而且……极易燃烧。

既然皇帝给他们安排了一场大火作为结局。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早一点,再旺一点。

孟舒绾走到烛台前,拔下发间那支金簪,在烛火最核心的焰心处轻轻转动,直到金簪变得滚烫发红。

“想要看烟花吗?”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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