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嫁衣是最好的寿衣
苦杏仁味。
那是从最贴身的里衣上传来的味道。
孟舒绾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沈嬷嬷颤抖着手,将最后一道繁复的凤冠霞帔扣在她的肩头。
铜镜里的人,面若桃花,唇如朱砂,一身正红色的嫁衣绣满了龙凤呈祥的暗纹,在这摇曳的烛火下流光溢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层叠叠的华服之下,紧贴着肌肤的那一层白绫,早已浸透了能让硫磺显色的特制药水。
若是今日死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寿衣。
若是活着,这就是催命的符咒。
“吉时已到——”
门外的喜娘嗓音有些发飘,显然是被昨夜的满城风雨吓破了胆。
孟舒绾推开房门,外头的天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只有远处天边泛着一丝不祥的惨白。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朱雀大街?”前面的轿夫依例请示。
“不。”孟舒绾扶着轿门,指尖在那冰凉的红漆上用力一压,声音清冷,“走白石岭旧道。”
轿夫愣住了:“大姑娘,那条路自从五年前那场兵变后就荒废了,路窄不说,两侧全是废弃的高楼民居,阴森得很,这大喜的日子……”
“我说,走旧道。”孟舒绾没有解释,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轿夫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起轿。
只有走旧道,逼仄的巷弄才能限制住金吾卫的大队人马,而那里的回字形楼阁结构,是京城里唯一能让连弩无法形成交叉火力的死角。
那是祖父生前在舆图上反复圈画过的地方,也是她为陆思诚选好的葬身之地。
迎亲的队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穿行。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孩童讨喜糖的欢笑,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辘辘声,像是钝刀子割在人心头。
行至旧道转角,两侧废弃的酒楼上,几只受惊的乌鸦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起。
来了。
孟舒绾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袖中的硬物。
“嗖——!”
破空之声骤起。
并不是一两支冷箭,而是如飞蝗般的箭雨,带着令人牙酸的啸叫,从两侧的高处倾泻而下。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骑马行在轿侧的季舟漾突然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猛地扯下身上那条用来牵马的巨大红绸,内劲灌注之下,那柔软的绸缎竟变得如铁壁铜墙一般,在他手中舞出一道红色的旋风。
“叮叮当当!”
箭簇撞击在灌注了内力的红绸上,溅起一连串火星,纷纷坠地。
但这仅仅是第一波。
那名叫陆思诚的校尉显然是下了死手,二十名身穿夜行衣的死士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长刀直劈花轿。
“不用管我!”
孟舒绾厉喝一声,非但没有缩回车内躲避,反而猛地推开窗扇。
一支毒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车框上,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孟舒绾一把扯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截白绫,不顾一切地迎向窗外那支还在滴着黑血的箭簇。
毒血触碰到浸过药水的白绫,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雪白的绸缎上,随着毒液的渗透,竟像是被无形的鬼笔描绘,迅速显现出几个暗红得发黑的大字——“冤魂索命”。
这一幕实在太过骇人。
在这阴森的旧道里,新娘手中的白绫凭空显字,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死士动作不由得一滞。
迷信的恐惧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陆思诚站在高处的飞檐上,看着下面慌乱的手下,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就要往早就埋在路边排水渠里的引信扔去。
既然箭杀不成,那就连人带轿一起炸上天!
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一声清亮的女声便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大理寺方大人!您在那茶楼上看戏也看够了吧!”
孟舒绾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指笔直地指向高处的陆思诚,尤其是他腰间那块随着动作晃动的金吾卫令牌,“那是金吾卫校尉陆思诚!他不仅私自动用军械,还要炸毁这条当年白石岭将士回城的唯一通道!这是要销毁血证,还是要灭大理寺的口?”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在对面茶楼二层雅座里观望的方道成。
这位素以“铁面”著称的大理寺少卿,本想置身事外看清楚局势再动,如今被孟舒绾一嗓子喊破行藏,更是被架到了“知情不报”的火炉上。
“混账东西!”方道成重重摔下手中的茶杯,若是让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炸了街,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也不用干了,“来人!给我拿下这群乱党!”
埋伏在茶楼四周的大理寺差役瞬间涌出。
与此同时,街道尽头的巷口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是陈厉动手的信号。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后巷,突然冲出一队禁军,像一把尖刀直接切断了陆思诚的退路。
局势瞬间逆转。
陆思诚见大势已去,怒吼一声,竟是从高处直接扑向孟舒绾的花轿,想要做困兽之斗。
季舟漾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身影交错间,季舟漾手中的红绸如灵蛇出洞,死死缠住了陆思诚的手腕。
两人在泥水中翻滚,拳脚相交的闷响声令人心惊。
陆思诚眼见逃脱无望,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只纤细的手越过季舟漾的肩膀,狠狠刺了过来。
孟舒绾手里握着一支从发髻上拔下的金簪,那是纯金打造的凤头钗,尖端锐利无比。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半点女子的娇怯,手腕精准地一送——
“咔嚓。”
金簪并没有刺向咽喉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陆思诚的左侧脸颊,借着冲力一挑,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
陆思诚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嚎,那一咬终究是落了空,毒囊完好无损,人却痛得几欲昏厥。
“荣峥!卸了他的手脚,别让他死了!”季舟漾反手将人按在泥地里,抬头看向孟舒绾。
雨后的阳光终于破云而出,照在孟舒绾有些凌乱的发髻上。
她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沾着陆思诚的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转身,将那条写着“冤魂索命”的染血白绫,一圈圈缠绕在花轿顶端的金顶上。
白绫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起轿!”孟舒绾的声音有些哑,却比刚才更加坚定,“去太庙。”
这一路再无阻拦。
当这支挂着白绫、押着朝廷重犯的诡异迎亲队伍抵达太庙广场时,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然而,太庙那朱红色的正门紧闭,并没有看到预想中主持大婚的礼部官员,更不见太后的銮驾。
只有一名身穿深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官,孤零零地站在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
她身后没有仪仗,只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只九曲鸳鸯壶和两只酒盏。
那女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孟舒绾和季舟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
“太后娘娘口谕。”女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孟氏女命格凶煞,大婚之日竟引来血光之灾,冲撞了太庙神灵。太后仁慈,不忍累及季家,特赐孟氏御酒一杯,以全皇室颜面,也算是给季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说罢,她缓缓斟满一杯酒。
酒液清亮,却泛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与刚才孟舒绾衣服上的苦杏仁味截然不同,那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女官端起酒盏,一步步走下台阶,直到停在孟舒绾面前,将那杯死神之吻递到了她的唇边。
“孟姑娘,请吧。莫要让家也跟着受累。”
孟舒绾看着那杯酒,又看了一眼女官那只保养得宜却透着杀气的手。
她能感觉到身旁季舟漾周身骤然爆发的杀意,那只握着绣春刀的手背上,青筋正如一条条愤怒的虬龙般暴起。
“铮——”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在酒盏之中,将那平静的液面割裂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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