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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黑水坡上没有碑


沉重的木轮碾过饱吸雨水的泥泞官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了在这个清晨唯一的声响。

一百辆牛车。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当它们首尾相连,载着那一笼笼透着惨白光晕的纸灯笼,在京城尚未苏醒的晨雾中蜿蜒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长龙时,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足以让守城的禁军窒息。

城门口的守备军官手心全是汗,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原本接到的密令是“严查出城车马”,可面对这漫天的素缟和那数百名身穿麻衣、面无表情的黑水坡遗属,那个“查”字怎么也滚不出喉咙。

“头儿,这……”旁边的副官吞了口唾沫,“若是拦了这出殡的队伍,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孟舒绾坐在第一辆牛车的车辕上,膝上搭着那条并未干透的毯子。

她没有看那些禁军,只是微微侧头,听着身后那些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这些哭声并不凄厉,却像这漫天的雾气一样,湿冷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骨缝里。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牛车并没有加速,依旧以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碾碎了禁军最后的心理防线,缓缓驶入那条通往黑水坡的荒道。

黑水坡不是坡,是一处乱葬岗前被洪水冲出来的淤泥滩。

到了地方,日头刚从云层后勉强露个脸,却照不暖这块阴森的地界。

“就在那儿。”孟舒绾下了车,脚底踩进软烂的黑泥里,脏了鞋面也浑然不觉。

她抬手指了指坡底一处看似寻常的凹陷,“往下挖三丈。”

陈厉二话不说,带着十几名精壮的汉子,挥起铁铲便挖。

泥土翻飞,带着一股子腐烂草根的腥气。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那些跟着牛车来的遗属们手里捧着灯笼,在这阴沉的天色下,像是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铿!”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让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

陈厉扔了铲子,趴在泥坑边,双手扒开覆盖的浮土。

一副已经严重变形、锈迹斑斑的胸甲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用力擦去护心镜上的泥污,那上面用钢印凿刻的编号虽然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振武”二字。

“是振武营的甲!”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这里埋的是咱们的兵!”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随着挖掘的深入,几十具残破的铠甲被起了出来。

而在这些铠甲的最深处,陈厉捧出了一个被厚厚石灰包裹着的油纸包。

石灰防潮防腐,显然埋东西的人希望它烂掉,却又怕它烂得不够彻底,这种矛盾的心理正如那些做贼心虚的官僚。

就在陈厉将那油纸包高高举起的瞬间,人群外围突然发出一阵骚乱。

“走水了!灯笼走水了!”

惊呼声刚起,几处火光便在此时骤然窜起。

那是几个混在人群中的灰衣人,趁乱撞倒了数排纸灯笼。

火苗舔舐着纸皮,眼看就要引燃旁边堆积的纸钱和更密集的灯阵。

一旦火势蔓延,这成千上万人的现场必将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那火苗仅仅是窜了一下,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冒出一股青烟,灭了。

那几个灰衣人愣住了,不死心地又去点其他的灯笼,火折子怼上去,只能烧穿外层的白纸,里面却露出了厚厚一层湿润的黄泥。

“想在我的场子上玩火?”孟舒绾冷冷看着那几个手足无措的死士,“沈嬷嬷为了涂这一万盏灯笼的内壁,可是把城南陶土坊的废泥都搬空了。”

不用她下令,早有准备的护院一拥而上,将这几个还没回过神的纵火者按进了泥水里。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一身正服的裴御史站在坡顶的高台上,手里展开一卷祭文。

那是季舟漾昨夜在灯下修改了三次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致使将士埋骨荒野,魂无所依。此非天灾,乃人祸!”

裴御史的声音苍老而悲愤,穿透了黑水坡上空的阴霾。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整日埋首故纸堆的周延年,突然推开扶着他的随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向着那堆挖出来的残甲重重叩首。

“臣,礼部周延年,请旨重开白石岭一案!请陛下,为枉死者招魂!”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个……

漫山遍野的百姓和遗属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冤屈在这一刻的总爆发。

马蹄声碎,打破了这悲怆的氛围。

季舟漾勒马于坡下,黑色的鹤氅上沾染着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翻身下马,手里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人。

那是穆氏。

这位曾经在季家二房呼风唤雨的主母,此刻发髻散乱,满脸污泥,显然是想趁乱混出城,却被季舟漾在半道上截了回来。

“既然二婶这么喜欢这黑水坡,不如就在这儿把戏看完。”季舟漾手一松,穆氏狼狈地摔在孟舒绾脚边。

孟舒绾没有看穆氏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她从陈厉手中接过那个油纸包。

层层剥开,里面的账簿因为石灰的保护,纸张虽然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一本抚恤金的发放明细。

“死人不会说话,但账本会。”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让穆氏浑身颤抖如筛糠。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曾被火燎过一半,剩下的半页上,那个关键的领款人签名处被一片污渍覆盖,似乎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墨汁。

孟舒绾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滴在那片墨渍上。

“这是西域传来的洗墨水,能褪去浮墨,却伤不了陈年墨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页纸。

药水晕开,黑色的浮墨慢慢淡去,底下一行力透纸背的签名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别人的代笔,也不是化名。

那是一个让在场所有季家人都觉得如雷贯耳,却又不敢置信的名字——季昌明。

季家二老爷,季越的亲生父亲。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这位平日里以“闲云野鹤”自居的二老爷,就已经在吃这人血馒头了。

季舟漾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孟舒绾在半空中交汇。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季家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今日,便是伐木之时。

孟舒绾合上账簿,并没有急着把它交给裴御史,而是转身面向那成百上千的百姓,以及混在人群中面色惨白的顺天府尹。

她高高举起那本账簿,另一只手指着那个刚刚显露出来的名字。

“诸位乡亲,还有顺天府的大人。”孟舒绾的声音清冷而锋利,像是刀锋划过冰面,“既然名字已经出来了,民女斗胆,想请诸位做一个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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