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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签了字就没打算活


那抹冰冷尚未在孟舒绾唇边化开,她便侧身让开了半步。

几名身形魁梧的驿卒早已守在暗处,不等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没入雨幕,便如捉小鸡般将赵提举架了回来。

“赵大人,外头雨大,这状纸既已具名,您就是想走,那些想杀您的人也不答应。”孟舒绾语气平淡,甚至都没多看一眼赵提举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只转身吩咐沈嬷嬷,“把他带去内室暖阁,那是驿站唯一的无窗房。另外,把那一缸磨好的墨抬出来。”

驿站的大堂瞬间忙碌起来。

并没有什么惊堂木拍案的威严,只有令人窒息的抄写声。

孟舒绾花重金从书坊雇来的三十名落第秀才,正伏在临时拼凑的长桌前,笔走龙蛇。

“每抄满一百份,赏银十两。”孟舒绾立在桌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天亮之前,我要这封《赵提举泣血状》贴满京城九门的每一个门洞,连乞丐窝棚都不能落下。”

这一招釜底抽薪,断了所有人退路。

内室暖阁里,炭火烧得哔剥作响。

赵提举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剧烈颤抖,茶盖撞击杯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在孟舒绾无声的注视下,这名曾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七品官终于崩溃了。

“是马……是马种出了问题。”赵提举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砾,“季越借着太仆寺的名头,把送往北境的战马换成了‘过背’的驽马。那马看着膘肥体壮,其实骨密度极差,跑不出五十里就要跪蹄。前线骑兵冲锋时……那是去送死啊!”

孟舒绾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她想过贪墨,想过克扣,却没想过这群人为了银子,竟敢在战马的种源上动手脚。

“吱呀”一声,门帘被挑开。

一名在此帮佣了半月的杂役低着头走进来,托盘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安神汤。

“姑娘,赵大人受了惊,这是后厨熬的压惊汤。”杂役声音闷闷的,脚步很快,放下碗就要退出去。

孟舒绾的目光在那碗汤和杂役的袖口之间停顿了一瞬。

这杂役平日里做事最为拖沓,今日却利索得反常。

且这屋内炭火极旺,常人进来都要在此暖一暖手,他却指尖向内蜷缩,那是紧张时下意识藏匿双手的动作。

“慢着。”孟舒绾开口。

杂役身形一僵,没敢回头。

“雪雁,这汤闻着有些腥气。”孟舒绾朝立在角落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大黄似乎有些日没开荤了,赏它吧。”

大黄是驿站后院养的一条老守山犬,极通人性。

那杂役猛地转身想去抢那只碗,却被早有防备的雪雁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汤碗翻落,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滋滋冒着白沫。

雪雁冷着脸,用筷子沾了一点残汁,强行抹进了被牵进来的大黄嘴里。

不过数息,那条壮硕的大黄狗便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四肢僵直地蹬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满室死寂。

赵提举吓得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指着那条死狗,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惊恐声。

那是乌头碱,只要一口,神仙难救。

“拖下去,别让他死了。”孟舒绾厌恶地移开视线,“季越这手伸得倒是快。”

就在此时,驿站外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撞击声和叫骂声。

“开门!孟家乃是季府姻亲,如今孟姑娘受了蒙蔽,我们要取回孟家遗物,我看谁敢拦!”

这声音尖利嚣张,是季家二房的管事。

透过门缝,只见驿站外火把通明。

穆氏这次下了血本,竟调来了季家护院和数十名地痞,手里拿着棍棒,摆明了是要借着“取遗物”的名头,冲进来杀人灭口。

“我看谁敢动!”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压过了喧嚣。

沈嬷嬷领着宗妇院的二十几位老妇人,一字排开堵在大门口。

她们没有兵器,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张张黑底白字的拓片。

那是京城贞节牌坊的拓印,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位受朝廷旌表的烈妇。

“这驿站如今供奉着先贤英灵,你们手里的棍棒,是要砸这贞节牌坊的拓片吗?”沈嬷嬷花白的头发在风雨中凌乱,却如同一尊门神,“来啊!往这儿砸!老婆子我今日就血溅这拓片,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首揆季家的家丁是如何践踏礼教的!”

那一根根举起的棍棒,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这哪里是拓片,这分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道德利剑。

穆氏的管事脸色铁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隔着门槛干瞪眼。

同一时刻,城西的一处废弃巷道内,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季舟漾随手甩去刀锋上的血珠,在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旁蹲下。

荣峥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左臂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三爷,这批刺客全是死士,那个档案吏……没保住,被一箭封喉了。”

季舟漾没说话,只是伸手扯下了领头刺客脸上的黑布面罩。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但季舟漾认得这张脸——这人叫周通,是季越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伴读,平日里以文弱书生示人,谁能想到竟有一身如此阴毒的功夫。

“白石岭的印章是对的。”陈厉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那本染血的残册,“档案吏死前只说了一个字:‘换’。抚恤名单被换过,真正的阵亡者,成了他们账本上的‘逃兵’。”

季舟漾站起身,眼底的寒意比这秋雨更甚。

“把周通的头割下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二房喜欢玩这种阴狠手段,那就把这份‘礼物’给二哥送回去。”

夜色渐深,雨势转急。

孟舒绾回到内室时,手里多了三只防水的油纸筒。

她当着赵提举的面,将那份按了手印的状纸一分为三,分别塞进纸筒,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暗道的三个半大孩子。

“分头走,记住,若是被抓,就把东西吞了。”孟舒绾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顶,那是死难者家属留下的孤儿。

孩子们钻入夜色。

孟舒绾刚直起腰,耳畔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那是不同于风雨声的尖啸。

“扑!”

一支透着寒光的狼牙箭穿窗而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桌案上的主灯。

油灯炸裂,火油飞溅,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啊——!”赵提举发出一声惨叫,抱头鼠窜至墙角。

孟舒绾没有躲。

她在黑暗中极其冷静地判断了箭矢的落点,然后摸索着点亮了一支备用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下,那支箭深深钉在朱红的立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孟舒绾凑近了些,瞳孔骤然一缩。

那精铁打造的箭镞之上,赫然刻着一朵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并蒂莲”——那是孟家早已废弃不用的家徽。

“好算计。”孟舒绾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箭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用孟家的箭,杀赵提举,再嫁祸给我,说是孟家为了私怨灭口?”

她转过身,看着瑟缩在墙角、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赵提举。

外有穆氏强攻,内有毒杀暗箭,季越这是铁了心要让今晚变成死局。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一个死人……

孟舒绾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沈嬷嬷,把那块早就备好的白布拿出来。”

她看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雨幕,既然要把戏做足,那就不妨做得更逼真些。

“去门口贴告示。”孟舒绾的声音穿透黑暗,“哭声要大,动静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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