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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活人不开棺,死人不下葬


子时的火熄了。天还没亮,山风送来焦木混着湿土的气味。

往生莲社的残骸埋在晨雾里。铜炉倒了,经幡烧尽,只剩一口地窖陷在大殿后头。四周泼满黑油,腥气刺鼻。封口用粗木钉死,又糊了泥浆。

杜掌柜带着四个义庄的人赶到地窖前,没让人拆。他蹲下,指尖蘸了点油渍,嗅了嗅。

眼神一凝——这不是寻常灯油。是掺了松脂硫磺的封尸油,专封疫区,民间禁用。

“阴气聚着不散。”他起身,声音不高,“这儿三天前还有活人进出。一把火烧的不只是庙,是命格。”

旁边老仵作低声问:“掌柜是说……有人假死?”

杜掌柜没答,看向远处聚来的人影。村民提着灯笼来了,对着废墟指指点点。

他忽然抬高声音:“各位乡亲听着!这儿死人没葬,冤魂不安。我们义庄的人不敢乱动,怕惊了亡灵,招来横祸。”

他顿了顿:“按古礼,得等七天后子时,设坛招魂,超度枉死的,让他们知道往哪儿去。”

人群哗然。

“真有名单?”

“我爹当年签的是‘自愿退领’,可那药茶喝了一年,夜里总梦到他在雪地里爬……”

消息像野火,半日就烧遍了城西三十里内十七个村子。

黄昏时,香火堆成了小山。纸钱灰打着旋飞,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徘徊。

官府没想到会这样。按律,民间不能私设招魂法会,更忌讳聚众过千。

但要是硬驱散,可能激起民变,还坐实了朝廷掩埋真相。

刑部连夜商量,最后只得派差役来“维持秩序”,其实是暗中布控。

百姓围聚的时候,东城响起了马蹄声。

季舟漾一身墨色长袍,骑在青骢马上。身后跟着一队工部匠人,扛着铁镐绳索。旗上写着“陵邑修缮”。

他扫了一眼封死的地窖,唇线紧了紧,下马对府丞说:“先帝忌辰快到了,陛下担心陵邑风水被秽气侵扰,命我查百里内所有火灾遗迹。”

府丞不敢多问,让开了路。

匠人们开始清理瓦砾,动作稳而有序。

荣峥悄声靠近一个老匠头,低语几句。匠头点头,把一枚铜符塞进腰带深处——那是季家长房的“鸣钟令”。遇白骨出土,就覆土三尺,撞响铜钟。

三里外茶棚里,禁军副统领陈厉捏着只空茶碗,目光落在对面山坡一串模糊脚印上。

他昨天就判断:对方烧了账册,肯定有备份没毁掉。要转移,不会走官道。

他下了令:巡查队化整为零。

一人扮更夫,提铃巡街;两人装拾荒的,在沟壑翻捡;一人潜伏井边,盯着水源动静。

子时三刻,月隐云中。

四道黑影从林间闪出,抬着两只沉重木箱,沿崖底碎石路疾行。他们避开主道,脚下垫草,声音极轻。

陈厉没拦。他朝身边暗探点了点头。

那人撒出一把细石灰粉,轻轻抹在箱底拖痕上。又取出一只驯养的夜鹞,细绳绑脚,绳端系着小铜铃。

夜鹞振翅飞入夜幕。

四名黑衣人浑然不觉,一路穿林渡涧,消失在山峦褶皱里。

拂晓前,陈厉收到回报:石灰标记显示,箱子在废弃窑口停过;夜鹞最后盘旋的地方,是城西乱葬岗深处。

他沉默良久,将情报密封,交由密使送往东城驿站。

杜掌柜还站在废墟前,望着那口被封死的地窖,神情难测。

他没看陈厉送来的线索,也没追问夜行人的去向。转身对一名老葬户低声说:“备十六具空棺,柏木底杉木盖,三天内完工。”

老葬户一愣:“谁家办白事?数目也不对。”

杜掌柜望着远处雾沉沉的山脊:“不是给人用的。”

“是给那些……还没被世人承认死了的人。”

子时的灰烬还没冷透,杜掌柜已踏着瓦砾走进乱葬岗深处。

这儿地势低洼,荒草没膝,野狗夜里叫,白骨散得像枯枝。

他脚步很轻,目光锁在一口被藤蔓半掩的枯井上。

井口边缘,泥痕没干。

他蹲下,指尖抚过地面拖曳的压痕——和陈厉报的一样。石灰粉残留极淡,只有常年经手尸骸的人能辨出。

井壁有绳索磨出的新刮痕,深浅均匀,是用了巧力缓缓降下重物。

他探头往下看,黑不见底,只涌上一股铁锈混腐土的气味。

“沉得够深。”他自语,“但他们忘了,死人不走井道,活人才藏东西。”

他起身拍掉衣角土,像只是寻常巡视。

三天后,城西义庄传出消息:有匿名善人捐银千两,请杜掌柜收殓三十里内无主遗骸,择日安葬超度。

乡民称奇,有老妇焚香祷告,说亡儿终于有人记挂。

十六具空棺如期完工。

柏木厚重,杉木轻韧,都按礼制髹漆描纹。棺头贴黄纸写“故某氏之灵柩”,字迹工整却无名无姓。

葬户们觉得怪,但酬金丰厚,没人多问。

起棺那天,晨雾弥漫。

十六副棺材由八人抬队分批运出义庄,停在往生莲社废墟前。

百姓又围拢来,香火再燃。

杜掌柜站在高台,手持招魂幡,诵念《往生咒》,声调苍凉悠远。

抬到第九具棺材时,抬棺人一脚滑进坑里,棺木侧翻坠地,轰然裂开。

众人惊呼中,只见棺里滚出一只军靴。皮质皲裂,铜扣斑驳,靴筒里卡着半截锈刀,刃口卷曲——正是边军振武营旧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挤上前,颤抖着手摸那把刀,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是振武三年发的!我亲眼看着他们穿上!那一营六百人,出征时全配这靴!可回来的……不到六十!”

人群哗然。

“难怪去年冬,我家男人说是调去天台山守陵,连尸首都没见着!”

“我也听说了,说是‘病故即焚’,骨灰都不准带回家!”

议论如潮涌动。

杜掌柜神色不动,挥手让人把棺木重新封好,低声对老葬户说:“记住,每一具都要这样打开——但不是现在。”

当夜,沈嬷嬷率宗妇院十余名妇人在偏院密室清洗从棺内取出的残袍断带。

她们戴素布手套,一针一线拆解内衬,生怕漏掉什么。

三更时,一名年轻妇人低呼:“这里有字!”

众人围拢。只见一块褪色织物夹层里,藏着半张焦黄运单,墨迹模糊,还能辨出几行:

品名:遗骸转运(共十八具)

始发地:刑部羁押所附属殡舍

目的地:台州府天台山净慈院火化处

收件人:净尘法师

备注:依例不予登记户籍注销,家属不得追索

“不予登记注销?”沈嬷嬷瞳孔骤缩,“这是要让这些将士……死得无声无息?”

她命人将运单一角拓印,又取军靴拍照留证——这是孟舒绾早前推行的新法,用西洋影匣存证,防篡改。

做完这些,她亲自把信封装妥,交给可靠门生:“送去都察院门前,亲手交给裴御史门下。就说——‘往生莲社的名单,开始显形了。’”

同一刻,迎恩驿旧址的灯还亮着。

孟舒绾坐在案前,指节轻叩桌面。眼前正是那张照片:半截军靴静静躺在棺中,像一段被时代遗弃的记忆。

她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提笔蘸墨,挥毫疾书:

《请停私葬军魂疏》

臣闻礼莫大于祭,义莫重于葬。今有忠勇之士,战死沙场,未蒙旌表,反遭秘焚;其尸不归故里,其名不载国册,实乃朝廷之耻,天下之痛……

笔锋锐利,层层推进,最终列出三项请求:一、允遗属代表参与验尸,以正亲缘;二、所有疑似军籍遗骸暂厝国殇祠,待查清来历;三、彻查“净尘法师”过往经手焚化案件,追索背后权令勾结。

写毕,她吹干墨迹,将奏章副本封入锦囊,遣心腹快马送往裴御史府邸。

三更天,裴御史披衣而起,展开奏本。初时皱眉,继而色变,最后竟扶案落泪。

“此非止于葬事,乃是夺权之始!”他喃喃道,“若任其暗焚忠魂,则法统崩坏,民心尽失!”

他毫不犹豫,在末尾署名联衔,加盖私印。

两份奏章,几乎同时抵达宫门。

一份来自都察院,正襟危然;另一份出自迎恩驿旧址,字字如刃。

皇帝在灯下反复阅看,久久不语。

殿外风起,吹开窗棂。檐下一盏素灯轻轻摇曳,灯火微明,方向恰是季舟漾府邸所在。

朱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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