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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披风底下藏刀锋


雪停后,寒意更重。黑水坡的天空灰白如旧布,祭坛火焰也显得黯淡。

那十七名老兵跪着的身影,却比火光更灼眼。他们像从地底爬出的碑石,扛着二十年前被掩埋的忠魂重返人间。

孟舒绾站在旗杆下,指尖残留青铜虎符嵌入底座的冰冷。她看着季舟漾用披风覆住灵位,心口发沉。

那不是惧怕,而是一种久违的被承接之感。他来了,为的是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

但他的停留,远不止一场祭礼。

“禁军暂不回撤,就地扎寨三日,演练雪地夜战。”命令传下时,连荣峥都愣了。

这不是演武。这是驻防,是威慑,是一柄悬在京中权贵头顶、尚未出鞘的刀。

季舟漾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扫向远山。陈厉已率前锋抵达北境要道,隐于密林待命。

他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黑旗,交予亲卫,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若京中有人动她宅邸一砖,此旗即刻展于城南烽台。”

风起卷雪,掩去后半句。荣峥听清了——那是季家暗卫才懂的死令。

黑旗一旦升空,意味着长房正式与某方决裂,无论对方是谁,皆可格杀勿论。

当夜,陈厉独坐帐中。他将旗面浸入紫黑色药汁。布纹微颤,暗纹浮现。

北斗七星环绕中央“振”字,下方小篆:“天启十九年,振武营调兵符”。竟是先帝亲赐、仅存于首揆府密档的图样。

陈厉瞳孔骤缩。他晾起旗面,吹熄烛火,低声吩咐:“加派双岗,南北两路各设三哨。”

此时,孟舒绾未歇。她在祭坛旁军帐召来十六名老兵,一一授令。

空袖老兵被任为总教头,接铜哨与七枚竹令。哨音不同,号令各异;竹令所至,旧部响应。

这些名字散落民间,为樵夫、渡工,甚至混迹乞儿群中。但他们流着同一种血。

“你们不是义士。”孟舒绾灯下站立,声音平静,“你们是被刻意抹去的一笔。”

她抬眼:“今日给你们一个身份——‘义粮巡查团’执察使,直属监察院,直通御前。”

“第一事,查八镇抚恤银发放异常。第二事,核对阵亡名单错漏。”

“每五日,以‘灯语’回传。东三镇点孤灯,西五镇燃双炬。急情则三灯并起,焚香为引。”

十六人领令而出,没入夜色。他们不再跪,挺直脊背走向归途。

与此同时,沈嬷嬷返程途中。她怀裹竹筒,内藏“怀远亲赐”标签。

回城后,她立即取尘封绣谱。针法名“叠云锁”,乃孟家陪嫁绣坊独有,外人不得仿制。

比对标签背面针脚后,她连夜重绣十件同款号衣。粗布、补丁、褪色处理,领口磨损角度一一还原。

伪装成遗属祭品,分送六十九名“可控遗属”家中。每件衣内缝入一句:“静待灯起,勿应私召。”

这是反向操控。穆氏以为她在安抚人心,实则孟舒绾借此重建联络网。

曾被收买的“可控之人”,如今成了她的耳目。灯语一起,他们便悄然转向。

夜深,季舟漾翻阅密报。北方八镇已有四地发现抚恤账册涂改痕迹。

雁门关一处虚报阵亡三百余人,冒领银两达万两之巨。他合上卷宗,眸色愈冷。

荣峥低声道:“三爷,真在此荒坡耗三日?京中耳目不会看不出异样。”

“正要他们看出来。”季舟漾踱至帐门,望远处稀疏灯火,“有些事可藏二十年,不能永远藏。”

“有些人,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掀翻整盘棋局。”

他想起孟舒绾举起虎符时的眼神。没有悲愤,只有决绝的清明。

那样的女人,不该被困于宅斗阴谋。她要的是真相落地生根。

所以他留在此地,是为她争取时间。让她布下的网,能织得更深更密。

季府二房内院,穆氏彻夜未眠。窗外童谣仍在耳边回响,冥币散雪地的画面挥不去。

她刚收密报:织染坊副册已焚,主册去向不明。西南有三户“可控遗属”突拒安抚金,家中现陌生访客。

“她开始动手了。”她喃喃自语,指节捏得发白。

心腹僧人悄入禀报:“杜记义庄今晨多两拨‘买棺人’,行迹可疑,恐已被盯上。”

穆氏猛抬头:“最后一条明路也走不通了?”僧人沉默点头。

烛火一跳,映她面容阴晴不定。片刻后,她闭眼低声道:“备车,我要见尚书大人。”

可她不知,院墙外街角破庙里,那群乞儿蹲着。瘦弱男孩手中把玩一枚冥币,与她房中一模一样。

风吹庙门吱呀,火光映他嘴角一抹冷笑——极轻极冷,如蛰伏已久的刀锋初露寒光。

夜色如墨,城东勾栏院灯笼亮得刺眼。穆枝意披猩红斗篷,指尖微颤抚袖中银票。

三千两宝钞,足以买断一个伶人的良知甚至性命。她站后巷暗处,望着雕花木门。

这地方脂粉气太重,笑声太假。可越是污浊之所,越适滋生流言。

“小姐,人已约在西厢。他叫柳七,南府旧班底,最擅编曲传谣。”

穆枝意点头,深吸气压下喉间腥甜。她知道此局多险。

事成,孟舒绾身败名裂;事败……她不敢想。

西厢灯影摇曳。柳七一袭青衫洗得发白,眉目清瘦,眼神沉如老井。

他接过银票,未细看,只以指腹摩挲纸面纹路。“三千两?”他轻笑沙哑,“够买十条命了。”

穆枝意强作镇定:“只要你说:‘我乃孟怀远军中故交,亲见其女以父名聚众谋逆’,再唱一曲《孤雁行》。”

“哦?”柳七抬眼,目光如针,“那你可知我爹是谁?”

她一怔。

“他叫柳承志,振武营火长,死于天启十九年冬,黑水坡。”他缓缓展银票,“那夜风雪太大,尸首没找全。朝廷说我们是叛军。”

穆枝意猛地起身:“你——!”

杯碎声骤响!柳七反手摔杯为号,瓷片炸裂刹那,两道黑影破窗而入。

随从未及拔刀,脖颈已被铁钳般的手扣住,膝盖狠跪地,闷哼出声。

“绑了。”一人低声令,声音冷硬。另一人迅速搜身,掏出一封未送密信。

信递至窗外暗卫手中——那是季舟漾布在京中最后一道暗线:听风组。

陈厉立于废弃织染坊深处。此地曾为穆氏私产要地,表面制帛,实则暗通账册。

枯井下有地道入口,覆朽木浮土,若非湿痕难察。他蹲身,指尖捻起一层极细白沙。

此为他昨夜所铺“足迹验痕法”。沙粒唯沾特定泥垢方显迹。

今晨查验,果见三组清晰脚印,皆指向城外。靴底纹路特殊:前掌宽、后跟深陷,乃刑部北司狱卒制式战靴。

泥中夹一丝朱砂粉——唯刑部档案库翻卷时方扬起的印泥残屑。

“他们每日寅时进出一次,”陈厉起身,眸光森寒,“不是送人,就是传信。”

他却不急收网。反召文书,伪造“义粮巡查团拟袭皇陵”假令,字迹几可乱真,加盖已废监察院旧印。

后故意让眼线“侥幸逃脱”,将此令半藏于其卧房夹墙中。

放饵钓鱼,方能钓出幕后之手。这枚饵,正是为引他们出手。

破庙内油灯将熄。孟舒绾盘膝坐蒲团上,面前摊暗纹密报——首轮回传“灯语”汇总。

十六处联络点,十五处按规燃灯号。唯丙字号护院所在村落,连续三夜三灯并焚香,属最高紧急。

她凝神细读附录:近月该村接连三人暴病身亡,死者均为曾领抚恤银遗属。死后次日便由里正主持火化,未留尸检。

“太快了。”她低声自语,笔尖顿纸。烛火下,她圈出里正姓名:赵德昌。

此人原为边军逃卒,二十年前因畏战脱逃被除籍,竟还能回乡任职。本就可疑。

现又连处疑病症死者,手段利落近乎刻意。她正欲拟令彻查,帐外马蹄急促。

帘幕掀开,寒风卷雪涌入。季家亲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物——半截断箭,尾羽焦黑。

箭缠烧剩寸许布条,边缘绣半个残字,依稀可辨“义粮”。“何处所得?”孟舒绾起身,声未颤,心已沉。

“百里外丙字号护院附近雪原发现。村中已无人应门,唯见林后一缕黑烟,似有焚烧痕迹。”

庙中寂静如死。孟舒绾盯那焦布,脑海浮现老兵眼中最后的光——他们不怕死,怕死后无人知真相。

而现在,有人正在抹去一切痕迹。她缓缓置箭矢于案,指尖划过断口。

切面平整,非野战所用,乃禁军特制短弩所致。“是冲着‘义粮’来的。”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帐外风雪未歇。远处天际,那缕黑烟仍未散,像垂死挣扎的龙盘踞苍茫大地。

在她心中,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开层层伪装,让血与骨的真相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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