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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纸灰飞作白蝴蝶


夜雨绵密,落在南郊巷道的青石上。

杜掌柜坐在义庄后堂。灯下摊着那本破旧的《振武营庚戌年将士名录》。

纸页黄脆,墨迹晕散,似被风雪反复浸透。

他手指轻颤,翻过一个个名字。那是二十年前,七百人出征前按下的手印。

左手边摆着“杜记代焚”的名单,共三十七人,记作天启六年至七年阵亡。

右手边,是这本原始名册。

第一个名字对上时,他呼吸一滞。

“陈九章,振武营火长。”名册记载:庚戌年冬被俘,景和元年春归乡。

可冥契写着:“天启六年腊月殉国,遗体不存。”

杜掌柜闭眼,喉头滚动。

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名字接连重合。有人回乡种地,有人入道观清修,两人还中了乡试副榜。

他们都活着。

却被一纸“代焚契约”写进了死籍。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的皱纹。

这不是疏漏。是清除。

活着的人,会揭穿“全军覆没”的谎言。抚恤记录,会动摇某些人的地位。

所以,他们必须“从未存在”。

他提笔,在名册夹层中用细楷写下清册。

三十七人的去向、证据、住址、官文字号,一一列明。

每写一个名字,都像点一盏长明灯。

写毕,他将纸折好,放入粗陶罐。封上火漆,盖上“巳”字编号。

次日天未亮,他叫来十岁的幼子。

“把这罐腌萝卜送给宗妇院的沈嬷嬷。”他低声嘱咐。

孩子点头,把罐子藏进菜篮,走入湿漉漉的街巷。

杜掌柜站在门内,望着雨幕。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焚尸收钱的义庄老板了。

刑部大狱偏房,徐狱丞正在翻看冥契案卷。

立案三天,查案官员来来去去,却碰不到核心。

他细看文书流转痕迹,发现了异样。

所有“代焚执据”的初审栏,都盖着蓝色签押章,署名“校勘司郎中方恪”。

但吏部档案记载:方恪已于景和二年病故。

死人怎能连续三年批阅文书?

徐狱丞冷笑,在当值日志上写道:“疑有冒名签押,或涉伪印流通。”

他没把日志留在桌上。

傍晚,他誊抄了三份。

一份投进都察院门外的举报箱。一份塞进通政司废档堆底层。一份放入太常寺的香油箱底。

他要让这颗石子,落入不同的池塘。

通政司值房里,赵掌记已连续七天早到半个时辰。

他在留意上司周崇安。

这位参议近来常去兵部尚书府,回来袖中就多一封密笺,随即烧掉。

今晨周崇安未到,赵掌记悄悄进了他的值房。

目光扫过书案,停在一方旧砚上。

昨日这里还是平的。

他取出糯米纸,轻轻覆上,吹气湿润,再小心揭起。

纸上显出几行压痕:“……契已毁,勿提杜庄。后续由‘壬’口对接……”

赵掌记心跳加快。

他把拓片藏进《律例汇考》稿本,书放回原处。

午时交接,他在廊下遇见荣峥。

两人对视,微微点头。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塞过去:“北境风雪大,多带些御寒的。”

荣峥接过,转身没入市井。

皇史宬外档库房,林主簿独自值守。

他正在整理职方司的旧文牍。

灯下,他翻开“景和元年·抚恤类”卷宗,手指停在一页。

那是文书签押的规程图,注明需经五关:起草、校勘、监印、备案、归档。

他看了很久,取出一张白纸临摹。

笔锋沉稳。

但临到最后,他停下了。

记忆中,当年实际操作时,“校勘”之后、“监印”之前,似乎多了一个中转环节。

这图上没有。

他放下笔,凝视图纸。

这图,是不是少了什么?

夜更深了。

林主簿坐在案前,指尖抚过未完成的临摹图。

那个多出的环节,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二十年前,他初入职方司。北境战报频传,抚恤文书如雪。

流程本该严守五道。

可孟怀远那份军报不同。

天启七年正月初三的边关急报:“振武营庚戌将士阵没实录”。

它走了加急红封,却没送都察院复核,而是先去了工部营缮司,盖了“已验无误”的朱印。

工部从不涉军情认定。

当时上司只说:“上意特批。”

如今他确认:这份军报上,只有三枚印——职方司草章、校勘司的蓝印、工部营缮司的红印。

缺了两环。

更怪的是,此卷归档后标为“焚毁”,只留副本残页,关键处字迹模糊。

林主簿睁开眼。

他取纸提笔,模仿年终稽核的口吻写道:

“查景和元年抚恤文书,发现异常。编号JY—1179军报,签押链仅存三环,缺‘监印’‘备案’。终审印鉴出自工部营缮司,该司无此职权……建议调阅原始记录,核查同期案件。”

写罢,装入公文袋,投进值房外的公函箱。

他吹熄灯,立在黑暗里。

三百里外官道,晨雾弥漫。

孟舒绾骑马在前,斗篷沾满尘土。她手中紧握一只粗陶罐,火漆完好。

这是雪雁昨夜送来的。杜掌柜的儿子没能走到宗妇院,罐子藏在了桥洞。

她已在驿馆对比了名单与军籍残档。

每一个名字都像锥子。

这些人没死在关外,而是被写进死亡契约,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他们不该被抹去。”她低声说。

她亲自拟了寻人布告。

不提调查,只说“义粮使奉旨替亡魂补祭”。凡振武营旧人,可至沿边八镇领香烛供品。

附一首旧军谣为凭:

“黑水断粮七日寒,

孤旗不落誓不还。

若有同袍归来日,

灯火燃处是家山。”

布告背面,拓有一枚磨损的旧军牌印,唯有老兵能识。

她派七名可信士卒,分赴八镇,各带一枚真军牌为信物。

“不必强求相见。”她叮嘱,“只需传一句话——”

“若你还活着,腊月十五夜,在原营地旧址燃一盏无焰灯。”

消息传出当夜,荣峥赶回京畿,直入皇陵防务大营。

季舟漾已接管禁军北翼巡防,下令更换所有岗哨口令。

子时交更,皇陵戒备森严。

北门偏岗,一名新调校尉立于哨台。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风起。”

校尉身形一顿,猛然转身,拔刀指向身旁同伴:“你昨夜可曾听见更鼓?”

对方愣住,脸色骤白。

两侧林中箭影闪动,数名亲兵跃出,将其按倒在地。

那人挣扎叫骂,说只是复述交接暗语。

远处山岗,一点幽绿光亮起,如鬼火般闪了闪,随即没入夜色。

荣峥站在帐外,望着绿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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