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泥里开花的信
京畿驿站,雨还未停。
泥水从屋檐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水坑。值房里烛火昏暗,驿丞正打盹。文书堆得杂乱,有老鼠窜过。
荣峥站在廊下,黑衣湿透。他扫过待发的急递——其中三封,封皮已被他动了手脚。
他走向马厩,像寻常杂役般撒料。指尖还残留着官印的烫痕。
那枚“灾情八百里”的红戳,已盖在三张空白封皮上,朱色鲜亮。
但这不够。
他要让穆氏的人看见,并且看错。
他退到门框阴影里,取出那枚铜牌。背面刻着“通政司赵”。这是赵掌记的私物。
他指尖一松。铜牌落在门槛上,滚进墙根的积水里,半掩入泥。
做完这些,他悄然退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换岗的驿卒踩泥进来。
一人弯腰时,脚底踩到硬物。他捡起铜牌,擦净一看,脸色变了。
驿丞接过铜牌,又翻看那三张带红戳的空白文书,眉头紧锁。
“灾情八百里”不能擅用。近日并无紧急奏报。
封皮空白,无署名,无目的地。
“怕是伪造。”驿丞低语。他听说穆氏在各驿安插了眼线。
犹豫之后,他提笔写下快报:“疑有人伪造灾情通行令,涉通政司官员,速查。”
文书封好,由轻骑送往城中——直奔穆氏的耳目网。
城南,寒风刺骨。
沈嬷嬷披着灰褐斗篷,站在季府外院的暗角里,盯着那辆送炭车。
赶车的是老仆李,曾跟着穆管家。
他停好车,等仆妇清点。人散后,他蹲下整理炭筐,悄悄撬开底层木板。
十根细竹签被埋进炭堆深处。
每根都烙了编号,尾端微翘。签身浸过桐油,不怕潮湿。
它们将去往城南七座尼庵、两处义仓、一间药堂——都是孟舒绾早年扶持的地方。
次日一早,雨停了。
净慈庵的姑子先来,向沈嬷嬷诉苦:“昨夜送来的炭湿重,点不着火。”
广仁义仓的管事也来了:“炭有潮气,怕坏了存粮。”
济安药堂传来话:“药炉火不旺,煎不了汤药。”
沈嬷嬷一一应下,面色平静。
“冬炭湿重难燃”——五个字,是暗语。十根竹签全到了,联络网已成。
城南十处据点从此串联,互为掩护。一封信被截,还有九处能传。
同一时间,皇史宬外很冷清。
林主簿穿着旧青衫,拿着抄录簿,站在石阶下。他每日来誊录典籍,守吏已习以为常。
今天他要查景和元年工部测绘图的题签目录。表面为核对编号,实为验证孟舒绾的地契。
他翻开卷册,心一沉。
题签下注:“原档暂移太常寺备案”,旁有模糊钤印,像礼部的批文。
测绘图被调走了。
这不寻常。皇史宬外借需三司联署,怎会凭一张无名批文就移出?
太常寺管祭祀,和测绘无关。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抢先一步,要毁掉证据。
他合上册子,面色如常地离开。
走到城东茶棚,天暗了,又下起雨。
他掀帘进去,见一人独坐角落,蓑衣滴水,捧着粗茶。
是赵掌记。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许久,赵掌记轻声说:“记得天启年间,我们在国子监共抄《舆地志》。你总把页码写在纸角。”
林主簿低头拨弄茶碗:“若有人把整本书换了呢?”
“那就找原本。”赵掌记声音更低,“太常寺祭器库,东第三架,编号‘庚戌·地舆’。藏的,不是祭器。”
林主簿心头一震,默记下来。
雨声淅沥,盖住了一切。
他们起身分开,一个走向深巷,一个拐过街角。
没人回头。但他们都明白——网在收紧。
孟舒绾独坐灯下,听雪雁低声回报。
她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清冷。
“她们以为毁掉图纸就能抹去真相。”她说,“却不知真正的证据,从来不在纸上。”
窗外,雷声隐隐。
都察院偏堂,裴御史对着空书房发怔。
奏疏递出一天了,朝中毫无动静。
反而有风声:上司连开闭门会议,巡防营频频调动。
他起身,踱到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排排书。
忽然,指尖一顿。
有本书,放反了。
第五声更鼓响时,裴御史醒了。
窗外未明,檐角滴着残雨。他在书房木椅上坐了一夜,袍角沾尘。
上疏仅一日,都察院就以“奏事不实”停了他的职。文书冰冷。
更寒心的是,巡防围了府邸。数十甲士守巷口,不进来。
这是监视,也是威慑。
他起身,抚摸书架底层那本《礼律疏议》。
书脊微凸,像被人动过。他抽出,未见异样。正要放回,瞥见书页边有一道细折痕。
他僵住。这书他亲手整理过,从不折页。
“他们来过了。”他低语,“不止围宅,还进了书房。”
搜查却不取物,是在等他露破绽。
他偏不。
裴御史转身进内室,唤来妻子。妇人眼肿,显然哭过。
他低声交代几句。妇人先惊惧摇头,后咬牙点头。
天微亮时,街坊听见一声凄厉哭嚎。
“亡夫托梦!说在阴司受冻啊——”裴夫人披发立于院门,抱件破棉袄捶地痛哭,“我要给他烧衣!今日就烧!”
巡防士兵面面相觑。校尉皱眉:“疯妇啼哭,不必理。”但围观者渐多,有人认出是裴御史家眷,窃语四起。
混乱中,一名老仆佝偻着背,抱半件撕裂的棉袄混入人群,悄然离去。
袄子内衬夹层里,藏着一页桑皮纸拓片。上面写满近年经手季氏田产案的官吏姓名、衙门、印号。
一些名字被朱笔圈出,旁注“受贿”、“私改契尾”。
这是裴御史三年暗查所得,原藏书房地板下,昨夜被他拆解缝入。
如今,它随老仆穿过街巷,奔向城东一间小药铺后门——沈嬷嬷的第三个联络点。
北境,风雪漫天。
孟舒绾站在军帐外,望着雪线,手中握着刚到的竹签。
签身烙着“巳”字,尾端微翘。
“父亲的护院,还活着。”她低声说。
荣峥默默递上密报:裴御史停职,宅被围,其妻佯疯传信。
她接过看完,眸光冷了。
“他们怕了。”她说,“越封锁,越说明我们踩中了命脉。”
她召来韩都尉,命调三十可信士卒,扮商队南下。分批走,不结队,不带刃。
“到京城后,先安身。”她提笔写令,“去太常寺周边赁屋,以‘还愿’为由,轮番进香探路。香油簿、签筒顺序、守门僧轮值,全记下上报。”
她在卷末添一行小字:
《伪契勘验六法》:一观纸老化,二查印泥,三比笔迹,四核赋税断档,五验图偏移,六对原始编号。
不符其一,即是伪作。
这是她彻夜所拟。真地契,经得起时间拷问。
命令发出,她回帐取出旧锦盒。
盒里是一叠泛黄手绘图,边角磨损。她展开一幅,是景和元年测绘图的临摹本,林主簿冒险抄来。
图上几处边界线颜色略深,是她标的疑点。
“你们毁得了原件,毁不了记忆。”她轻声道,“有人记得山河模样,有人心中有尺。”
京畿荒井旁,月光惨白。
沈嬷嬷蹲在井边,借灯笼微光看浮起的三只陶瓮。
瓮底刻字清晰:“巳”、“申”、“酉”。
她手指一颤。这是孟家旧部二十年前的夜巡暗号,只有核心护院知道。
它重现了。意味着有人活着,且愿意回应。
她命人拓下刻痕,加急送北境。同时传令废弃此井道,防追踪。
今夜起,所有联络转入地下:尼庵佛经夹层、药堂包扎绳、乞儿破碗底纹。
一张无形网,已在风雨中织就。
数日后,通政司偏厅。
赵掌记手持公文,向典籍监申请查阅。
他神色如常:“奉编修《律例汇考》之命,需核对制度沿革,请调档案。”
吏员查验后允准。
赵掌记转身离去,袖中手指微紧。
刚递上的文书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
“参酌更鼓司铜壶滴漏登记簿,以正宵禁时刻之误。”
他望向宫城深处,眼神幽暗。
有些时间,不该消失。
尤其是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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