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桥墩里的图,是他三年前就想让
孟舒绾推门而入,烛火微晃。
季舟漾坐在书案后,玄衣袖口已磨起毛边,手中朱笔正勾勒边军布防图。听见声响,他未抬头,只淡淡道:“你来了。”随即指向案侧茶盏,“雨前龙井,今早刚到。”
茶烟袅袅,是她惯爱的清冽香气。可此刻这香气却如细针,刺进她绷紧的神经。
她没碰茶,声音冰冷:“三年前,我母亲病逝当日,你为何就派人测绘季家外围田亩?”
屋内一寂。
季舟漾搁下笔,从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笔记。封面无字,唯有一道斜划墨痕。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锋利:【孟氏女,年十七,居西园偏院,晨起习字半个时辰,午后必经穿堂往账房学理册籍……】
一页页,皆是她的日常:每月初五去药铺为母请安神汤,每旬十五缴纳田租,连季越送来的绣鞋尺码都被记录在案。
最后一页墨色尤新:“若其识破越之伪,可用共管契引之入局。”
孟舒绾盯着那行字,指尖微颤。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挣脱,早被预判了每一次振翅的方向。
“所以,”她笑了,笑声清冷讥诮,“我退婚、掌义粮使、查账运粮,全是你安排好的棋?你是等我走投无路,才会接过‘共管契’,替你守那些你早就算定要守的地方?”
季舟漾沉默,目光如审视一场久候的风暴。
她转身便走。门开时,荣峥无声立于门外,挡住了去路。
“姑娘,”他语气沉重,“您以为三爷在操控您?可知这三年来,他挡下了多少次对您的杀机?”
孟舒绾脚步一顿。
“七次毒杀,”荣峥一字一句,“两次用穆氏软骨散,一次混在您胭脂膏中;三次逼嫁,皆二房串联官媒欲将您许给戍边老将冲喜;还有五次产业吞并,每次您刚接手田庄,那边便伪造地契、唆使佃户闹事。”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三爷每次相救,皆以自损为代价——称病避政,让出兵部差事,甚至故意在朝会上顶撞圣意,只为引开皇上注意,好让我们调换您的护送队伍。”
灯火明暗,映得孟舒绾脸色苍白。
她缓缓回头。季舟漾仍坐灯下,眉目沉静。可她分明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去年冬猎所谓误伤野鹿,实则为她挡下一支淬麻袖箭。
胸口闷痛如钝器砸击。原来她以为的自由,是他一次次折断自己羽翼,才为她撑出的一线天光。
“我不需要谁替我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我自己选的路,不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如寒夜孤月。
荣峥退开。
季舟漾未追,只重新执笔,在布防图上添了一道贯穿西岭至安州的红线,末尾标注:待启。
翌日清晨,雪雁奉命往桥墩取显影草图。
孟舒绾立于西园廊下,望晨雾弥漫的河面。她终究无法否定季舟漾的用心,但也不能臣服于“被安排”的命运。真相应由她亲手揭开。
雪雁匆匆返回,面色凝重,手中捧着的并非原图,而是一张陌生新纸。
“姑娘……桥墩里的图不见了。但有一幅新的,不知谁放进去的——”
孟舒绾接过展开,瞳孔骤缩。
纸上墨线清晰,绘着一处隐蔽山谷与地下窑道结构,旁注小字笔迹陌生凌厉。她未及细看,远处马蹄声疾,似有信使奔来。
风卷残云,新局已悄然落子。
孟舒绾立在廊下,晨风穿堂。雪雁手中图纸摊开,墨线如刀刻,勾勒西山深处隐秘窑道全貌,旁注巡守时辰、粮草数量,乃至穆氏私库暗格机关。
目光移至图角,一枚模糊指痕,油墨淡薄。那纹路极特殊:虎口旧伤裂成Y形分叉。
她记得——三年前季舟漾清查北境盐案,为取信叛党,亲手烙伤伪造凭证。她偶然撞见疗伤过程,识得此印。
如今这指印重现,不是承认,胜似承认。
她将图纸折起收入袖中,脸上无惊怒,反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原图不见了,”雪雁低声道,“我们是否被盯上了?”
“不,”孟舒绾摇头,“是有人主动换了它。”
望向桥墩方向,雾气未散。若最初藏图是伏笔,这张新图便是他在她转身后,仍递来的钥匙——不再操控,而交付选择权。
他从未想圈养她于棋局,是等她看清全局,再决定是否并肩落子。
“你去,”她转向雪雁,“重返桥墩再搜。若无他物,便将这蓝布条系于石缝——要隐蔽,但须能被夜行人看见。”
雪雁一怔:“姑娘要回应他?”
“不是回应,”孟舒绾眸光微闪,“是宣告:这一局,由我来布阵。”
转身回屋,步履坚定。
半个时辰后,义粮使衙门发密令:因安州粮道中断,调三百民夫押粮绕行西岭支道,设歇脚棚、施粥点安抚流民,实则悄然推进至图纸所示区域。人员皆由亲信筛选,暗藏弓弩手与斥候,遇异即反制。
雪雁依令潜行,在每一户曾受季家长房恩惠之门环上,系一条褪色蓝布条——那是她幼年随母赴长房拜节时见过的标记:蓝色表“可信之家”,可收留避难者一夜。后家规废止,唯她与季舟漾知晓其意。
夜幕降临,庄园高塔孤灯亮起。
孟舒绾独立塔顶,持火折凝视远方城楼。风大,裙裾翻飞。她深吸气,将灯光三次点亮又熄灭——三明三灭,节奏缓慢清晰。
这是三年前药庐大火那夜,她被困火海时用铜镜反射月光求救的方式。当时无人应,她爬出窗口,被一蒙面黑衣人拖入暗巷。那人无言,以浸药帕覆她口鼻,背她穿三条街市,停于一扇挂蓝布条的小门前。
她一直不知是谁所救。
直至今夜,她忽然懂了——那帕是靛青染就,边缘绣极细暗纹,乃季府内院独有织法。
灯火最后一灭,她静待。
远处城楼飞檐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伫立。玄袍垂地,墨带随风。他望高塔良久,终抬右手,以同样节奏,三明三灭。
光语相接,如约而应。
随即,他转身融进黑夜,未再回头。
孟舒绾收视线,唇角微动未语。吹熄灯笼,缓步下塔。
回塔底密室,她从梁上取出一只尘封檀木匣,雕花老旧,锁扣锈迹。这是母亲临终所予遗物,只说:“铃响之时,非死即变。”
她从未打开。
此刻抚过匣面,忽觉内里轻震,似七枚铜铃在沉睡中碰撞,发出唯她可闻的嗡鸣。
窗外,风起云涌,新局已在暗流中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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