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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残烬照夜明


暴雨停歇后的清晨,空气里仍浮动着湿重的土腥气。

季府门前的青石板泛着冷冷水光,倒映出天边初裂的云层裂隙,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孟舒绾静立于朱红门下,手中那道黄绢圣旨未曾拆封,金线压边在稀薄的晨曦中微微反光,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波澜。

她的目光越过高墙,落向书房方向——那儿本该是季府中枢,此刻却隐隐飘来焦木余味。

火盆残烬犹温。

焦黑木炭间,一团暗红铜胎静静卧着,螭龙纹早已扭曲变形,蜷曲如垂死之兽。那是季舟漾亲手焚去的官印,是他十余年来在朝堂立足的根本,是他身为首揆之子、三品协理的身份象征。

如今,只剩一坨无用的废铜。

而他袖口那片焦痕,比火盆里的灰烬更刺目,仿佛烧穿的不是布料,而是某条看不见的来路与归途。

“这旨意几时拟的?”

孟舒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薄刃划过清晨的寂静。她未回头,目光仍定在远天那片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里。

“在他烧印前,还是后?”

阶下,荣峥垂首而立,指节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良久,他才从怀中掏出一纸宫门通行底稿,双手呈上。

纸面微皱,墨迹清晰如新。落款日期赫然在目:昨夜三更之前。

早于季舟漾焚印至少两个时辰。

孟舒绾的指尖在接过时微微一滞。

这意味着,这道擢升她为“义粮使”、赐三品衔、可直奏天听的圣旨,并非皇帝震怒于季家内乱后的临时决断,而是有人提前布局、早早备妥。

一道本该经由内阁议定、通政司备案、礼部誊黄的正式诏命,竟以最隐秘的方式先行草就,甚至绕开了所有正常的文书流转程序。

谁有这般胆量?

又有这般能耐?

她没有再问,只将底稿细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离去时,步履沉稳如常,裙裾扫过石阶积水,不留一丝涟漪。

西园旧居,门窗紧闭。

孟舒绾命雪雁取来宫中常制绢样,在灯下细细比对。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冷。

雪雁小心翼翼将圣旨边缘挑起一线,对着光细察经纬,半晌低声道:“姑娘,这绢……不对。”

“寻常钦命用‘贡云绢’,织法密实,九梭为幅。可这一匹,”她的指尖轻点第三与第五道纬线之间,“疏密不均,这里明显松散——是‘急宣绢’。”

孟舒绾眸光一凛。

《典阁录·卷七》有载:急宣绢者,特批于未定之命,用于预授虚衔或临危代诏,例不入档,事后补录。

此绢从不直接授予实职要务,因其未经完整流程,名不正而言不顺,极易遭弹劾攻讦。

换句话说,这道圣旨,本不该存在。

它是季舟漾用私人渠道运作的结果,是以他自己的仕途为赌注,强行撬开了一条不属于她的路。他明知朝廷不会轻易将三品实权交予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便干脆先斩后奏,逼宫式地将人推上去,再以自身谢罪平息众怒。

好一场舍身点火,只为替她照亮前行之路。

可孟舒绾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正因明白这份赠予的沉重,她更不能安然承接。

当晚,西园书房灯火长明。

孟舒绾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缓缓拟写《辞不受职书》。字字斟酌,句句克制:

“臣女孟氏舒绾,孤门弱质,幸得祖荫暂栖季府,查弊纠讹,乃分内之事。今骤蒙天恩擢至三品,专督北境粮赋,惶恐难安。自思无资历镇众,无班底理事,无朝堂根基以抗权门掣肘,若强任其职,恐误军需民生,反负圣心。恳请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写罢,她将信笺仔细折好,封入乌木匣中,加盖私印。

“雪雁,”她将木匣递出,“明日子时前,务必送达通政司值房。不可经手他人,不可留痕。”

雪雁双手接过,神色凝重:“婢子明白。”

一夜无话。

次日子时刚过,院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短促如夜鸟啄檐。

雪雁悄然开门,廊下无人,唯有石阶上静静搁着一只乌木匣——正是她亲手送出的那一只。封印完好,未曾开启,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方院落。

她心头一沉,捧匣回屋。

孟舒绾启封查看,匣中除原信外,多了一张素笺。

纸面无纹,墨迹苍劲,似以左手疾书而成:

“若你不接,粮道即断,北境三万军民饿殍在即。”

短短十五字,无抬头,无落款,却如千钧压顶,字字凿心。

孟舒绾执笺静坐,窗外月色清冷,照得纸上字迹边缘泛出幽幽青色。她忽然察觉异样——这笔锋走势、转折顿挫间的微妙习惯,竟与三年前母亲药庐遗书中最后一封信如出一辙。

那封信,是她在西园大火后从灰烬中拾得的残页。内容不过寥寥数语:“药已煎好,你莫回头。”

那时她年少,不懂其中深意。如今再看,才知那是诀别。

而此刻这张纸上的字,竟带着同样的克制与决绝,仿佛书写之人早已准备好赴死,只求一事达成。

她抬眸:“递匣途中,可有异常?”

雪雁蹙眉回想:“一路隐蔽,走的是角门暗巷,不曾惊动任何人……但行至东华桥畔时,曾遇一小吏模样的人迎面而来,戴笠遮面,未及避让。婢子紧抱木匣,那人也未停留。等到了通政司外,才发觉……”

“发觉什么?”

“那人的脚步声有些不同。”雪雁声音渐低,“左足落地轻,右足重,像是肩上有旧伤,牵连步态。那身形……倒像是荣峥从前带过的一个亲随,姓陈,去年冬随三爷出使陇西时伤了左肩,落下病根。”

孟舒绾的手指缓缓收紧,素笺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起身推门,走入院中。

夜风穿廊,檐角铜铃轻颤。石阶湿润,墙根阴影处,一片枯叶半掩尘土。她俯身拾起,指尖触到一丝异样的粗糙——并非泥土沾染,而是麻绳燃烧后残留的焦痕。

那半截绳子蜷在叶下,断口齐整,显然是被人刻意折断,再以“结断”之形压于门槛,无声宣告。

她心头一震。

这绳,她认得。

三年前季府议亲时,穆氏亲执朱砂笔,在婚书封口处系上双股红绳,打的是“同心结”,寓意永缔良缘。而今这麻绳虽材质粗劣,却是同一批采自南岭桑麻坊的特制封绳,专供季家族务文书使用。

唯一不同的是,它已被焚去大半,仅余一寸,且被生生拗成“解结”之形。

古礼有云:结断情绝,绳烬盟消。

是谁送来的?

又是谁,在暗中提醒她,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终于有人替她亲手斩断?

孟舒绾立于风中,衣袂微扬。

她忽然明白,通政司值房拒收木匣,不是因为程序不合,而是根本无人敢接。一道未经内阁明发、仅凭急宣绢誊写的擢升令,背后牵动的是朝堂权柄之争的暗流。谁若接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可那人却早料到她会辞,也早知她心性刚烈、不容施舍,于是不动声色换回书信,只留一句生死重托。

“若你不接,粮道即断,北境三万军民饿殍在即。”

不是劝,不是求,是逼。

用千万人性命,压住她一人退路。

可偏偏,这份“逼迫”里藏着最深的懂得——他知道她不会真的袖手,正如他知道她决不能接受一份毫无根基的虚职。

所以他烧官印,斩前程,只为换她一个不得不上的契机。

孟舒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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