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走廊里的光
第二天一早,林风被头痛和手机铃声同时弄醒。
是医院打来的,关于母亲周淑华上午检查的一些细节确认。
他挣扎着起身,洗漱时看到镜中自己憔悴浮肿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用力掬起冷水泼在脸上,终于感到好受了一些。
林风上午跟进母亲术后的各项检查。
下午在ICU外守了探视时间,隔着玻璃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耳边是机器规律的滴答声。
期间还要应付几位闻讯赶来探视的远房亲戚,应对他们的询问和叹息。
每一分钟都消耗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傍晚时分,母亲睡着后。
他才抽身出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去医院附近的餐馆打包些清淡的饭菜。
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主治医生下午关于父亲病情“关键在未来1到2周”的沉重话语。
系统面板上鲜红的倒计时,也在无声施压。
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迎着渐起的晚风,走回住院部大楼。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快到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时,他拐过走廊转角,视线习惯性地先投向那扇熟悉的房门。
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病房门口柔和的灯光下,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正微微俯身,轻声对里面说着什么。
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米白色开衫,长发略显随意地挽在脑后。
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是叶清雪。
林风瞬间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叶清雪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带着长途飞行后不可避免的淡淡倦意,眼下有浅浅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
看到林风,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站直身体,朝他走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一点,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自然,“我刚到不久,跟阿姨说了会儿话,她精神还好。”
林风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手里沉甸甸的食盒似乎更重了。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伦敦……”
“嗯,下午的飞机,刚到,就想来看看叔叔阿姨。”
叶清雪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
“给我吧,你累了一天了。”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尖微凉。
就是这个细微的触感,和那句平淡无奇的“刚到”。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风心中那堵用疲惫和焦虑筑起的高墙。
连夜飞过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就为了……看望自己的父母?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
混合着全天积压的无助和担忧,还有此刻猝然涌现的震动。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股翻腾的情绪,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低哑发颤。
“……你……没必要这样,这里我能处理。”
叶清雪已经转身朝病房走去,闻言脚步未停。
只是侧过半张脸,走廊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我知道你能处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叔叔阿姨这边需要人。而且,我正好在这边还有些投资事务需要处理。”
她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留给林风一个安静而坚定的背影。
林风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淡去了。
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伴随着一种久违的酸涩而又汹涌的暖意。
他抬起头,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跟着走进了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门。
接下来的日子,叶清雪几乎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融入了林风焦头烂额的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远在伦敦,通过数据和电话掌控一切的投资人。
而是一个切实细致的陪伴者和分担者。
她陪林风去听医生的病情分析。
用她强大的逻辑和冷静的提问,帮林风厘清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后续治疗方案。
她联系了她在国内医疗界的人脉,安排了两次顶尖神经外科专家的远程会诊。
虽然没有带来奇迹般的逆转,但至少排除了某些风险,明确了康复方向。
所有高昂的医疗和专家费用,她都无声地处理妥当,林风甚至没看到过账单。
她更多的时间,是陪着林风。
每天下午,ICU有短暂的探视时间后,林风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着紧闭的大门发呆。
叶清雪就会拿着从外面买来的,林风父亲以前最爱看的体育报纸,坐在他旁边。
并不刻意安慰,只是用她清晰平稳的嗓音,一条条念着上面的足球新闻。
偶尔会读到关于英冠,关于北安普敦,甚至关于林风自己的报道。
“《北安普敦主帅雷德克纳普重申:林风的位置无人可替,球队等待核心伤愈归位》。”
她念着,侧头看向林风,“老雷对你很有信心。”
林风沉默着,目光依旧盯着ICU的门,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有时,在冗长的陪护间隙。
两人会坐在走廊僻静处的长椅上,暂时从医疗术语和监测仪器的声响中抽离。
这个时候,叶清雪很少主动提起足球或英吉利的事。
更多时候,她会将话题引向更平常,也更贴近此刻处境的领域。
“阿姨说起你小时候,很调皮。”
叶清雪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仿佛只是随口提起的好奇。
“爬树摔下来,手臂骨折,打了一个暑假石膏,还偷跑出去跟人踢球。”
林风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回想起遥远旧事时本能的反应。
“嗯,那时候不懂事,把我妈气得够呛。我爸……”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爸拿着扫帚满院子追我,其实也没真打,就是吓唬一下。”
“叔叔以前也喜欢运动?”
“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是足球队的,后来膝盖不行了。我踢球,最开始就是他带着,在老家后面的土操场上。”
林风的目光有些飘远。
“他话不多,但每次我踢比赛,不管输赢,回来他都会买瓶汽水,说‘出汗了,补点糖分’,很土的办法。”
叶清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走廊顶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后来我去外地集训,回家少了。每次打电话,我妈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我爸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钱够不够’、‘别受伤’。”
林风的声音渐渐沉缓,那些被他忙于追逐足球梦想而搁置在记忆角落的日常碎片。
此刻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爱看报纸,体育版总是折得最旧。我踢上职业后,他把我每场比赛的报道,哪怕只有一行字,都剪下来,贴在一个旧笔记本里……这次回来,我在家里没找到那个本子,可能收在哪个箱子里了。”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ICU紧闭的大门。
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沉睡的父亲。
和那个从未说出口,却用剪报一点点累积的期盼。
“很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父母。”
林风总结般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自卑。
只是一种陈述,甚至带着一丝深藏的回味与眷恋。
叶清雪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了平日在谈判桌或数据分析时的锐利锋芒。
更像一片深潭,容纳着他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回溯。
“普通,但坚实。”她轻轻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样的根基,养出了你这样的球员。叔叔会醒来的,他想看的,应该不止是剪报。”
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空话。
只是这句平淡的认可和笃定,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林风翻腾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那些关于进球和荣耀的喧嚣暂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质朴的记忆图景。
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里,谈论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事,竟也奇异地成为一种力量的汲取。
仿佛在提醒他,无论走得多远,为何而战,身后始终有些东西,沉默而牢固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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