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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送兄弟们回家


李逢源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刚踏出殿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廊下候着三个太监、两个宫女,个个脸上带着急切,一见他出来就围了上来。

“李总管!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抢在最前面,声音又尖又细。

“李总管,淑妃娘娘请您过宫一叙,娘娘说您一路辛苦,备了宵夜。”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宫女不甘示弱,往前挤了半步。

“李总管,皇后娘娘也传话了……”另一个宫女刚要开口。

“停停停!”

李逢源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扫了一圈眼前这几张焦急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烦请诸位回去通报一声,就说李逢源今日有急事在身,实在走不开。等忙完了,明日一早,定当一一登门谢罪。”

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公主身边的小太监还想再说,李逢源已经侧身绕过他们,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步子又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

“这……”

几个太监宫女你看我,看我你,最终只能回宫禀告。

得知李逢源没来。

几个贵人眉头纷纷皱起!

“去查,我到要看看,什么事比本宫还重要?”

同样的一幕,在各个宫中不断上演。

一时间,后宫震动,无数人马通过各种渠道,匆匆出宫。

当事人李逢源毫无所觉!

他走得太快,走出宫门时,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脚步微微一顿,扶着宫墙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宫门外。

程山靠在宫墙之上上,陈锋蹲在马车边上,正拿一块干饼啃着,看见李逢源出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仆役,垂手而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朝这边张望——那是萧家的人,来请萧景川回府的。

李逢源走到萧景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辆马车一眼,笑着问:“萧大人,回来了,不回家看看?”

萧景川摇了摇头:“事情没办完,我怎么能先行离开?再说,萧大人不也没在宫中停歇?”

李逢源笑了笑,没有多劝。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夜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京城街巷,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萧景川拱拱手:“那行,剩下最后这段路,就请萧大人陪同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京城西坊。

这里的巷子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屋檐下挂着几盏油纸灯笼,光线昏黄。车轱辘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醒了墙根下一只蜷缩的野猫。野猫蹿上墙头,回头看了马车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李逢源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门环锈迹斑斑,门槛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经年累月被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痕迹。

他跳下车,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用青布裹着的坛子,坛子不大,分量却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

她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后生,找谁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李逢源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坛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老人家,请问……这是王虎的家么?”

老妪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她盯着李逢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青布坛子,嘴唇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颤了起来,扶着门框的手青筋凸起。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虎子……我家虎子怎么了?”

李逢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个青布坛子,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老人家,王虎兄弟……在河源殉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妪的耳朵里:“这是他的骨灰。我把人带回来了。”

老妪怔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坛子,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地上滑。

李逢源赶紧伸手扶住她,老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你把我儿子带走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她哭喊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李逢源的胸口:“你还我虎子……你还我虎子……”

拳头砸在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却正好落在李逢源那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吭声。

他弯着腰,任由那个瘦弱的老妪一拳一拳地捶打着。

萧景川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程山靠在马车边,沉默地看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陈锋别过脸去,揉了揉鼻子。

老妪打累了,哭声也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李逢源这才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老妪手里。

“老人家,这是朝廷发的抚恤银,两千两。王虎兄弟是为了救河源百姓牺牲的,他是好样的。”他顿了顿,侧过身,指着一旁的萧景川:“这位是御史萧景川萧大人,日后您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去萧府寻他。萧大人会替您做主。”

老妪攥着那沓银票,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她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布坛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李逢源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马车。

萧景川跟在他身后,上了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下一家,让我来吧。你伤还没好利索,老人家那些拳脚……”

李逢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老人家站都站不稳,能有多大力气?打我根本不疼。”他睁开眼,看着萧景川,笑了一下:“你就别跟我抢了。毕竟是我把人带去河源的,再把人送回来,得有始有终。”

萧景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程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听着身后车厢里两人的对话,微微叹气。

他是老兵,见过太多生死,也送过太多同袍回家。

那些家属的眼泪、咒骂、捶打,他都经历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太监,明明伤口还在渗血,却硬撑着说“不疼”,明明可以让他或者陈锋去送,却非要自己一程一程地走完。

程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人家都说太监心狠手辣、奸诈狡猾,偏偏你小子老实的像个新兵蛋子。”

陈锋在旁边听见了,咧了咧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了夜色深处。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一家接着一家。

河源之行,一共牺牲了八名兄弟。

五个禁卫,三个侯府家丁。

李逢源挨家挨户地走,把骨灰坛子一个一个地送到家属手里。

有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有的家属一言不发,抱着坛子坐在门槛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也有的家属接过银票之后,反过来安慰他说“当差的哪有不出事的,您别往心里去”。

李逢源每一个都耐心地听着,温声细语地回应,该鞠躬的鞠躬,该道歉的道歉,始终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

直到夜色最深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京城南城一条窄巷的尽头。

“这是最后一家了。”程山跳下车辕,低声说了一句,“孙满仓的家。”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柴火。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隐传来人声,像是在争执,偶尔夹杂着几句粗俗的骂声。

李逢源下了车,走近那扇木门,刚要抬手叩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醉意,嗓门大得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

“……孙满仓欠我钱,人也失踪这么多天了,连个屁都没放!老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在,你当婆娘的就该替他扛!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陪牛爷睡一觉,牛爷就把利息给你免了,怎么样?”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哀求:“牛爷……我家满仓他……他真的是出公差去了,不是故意躲债……您再宽限几日,等他回来了,一定把钱还上……”

“宽限?老子宽限他多少回了?告诉你,今天你牛爷必须得收点利息回去!你别看抗,老子让你少受点罪!”那粗哑的嗓门带着淫笑,夹杂着女子惊恐地哭喊传了出来。

李逢源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随后,沉默的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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