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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先有锋芒,再保持善良


擦完药油,林翠微的脸蛋肿的没有那么厉害。

李清婉领着她去了隔壁,帮忙收拾了房间,这才离去,让她将身上的脏衣换下来。

屋里只剩她一人。

脸上仍旧带着一丝温热。

像是那双略带粗糙的小手,还在给她轻轻揉搓。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姑娘,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换好了衣裳。

简单收拾一下。

她再度回到小院。

目光摇摇落在大厅的李逢源身上。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册子,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暖边,看着懒散,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想起方才那句话"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像是吞了一颗定心丸,把那点慌乱和不甘都压了下去。

她径直上前,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

李逢源还以为是李清婉去而复返,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进来。"

林翠微推门进去,在桌前站定。

李逢源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没歇着?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先休息一天,养养神。"

林翠微摇了摇头,在桌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沓写满炭笔字迹的草纸,摊开来,认真地看着李逢源:"不休息了。"

"嗯?"

"我想抓紧学。"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学成了,就能尽快做事。早一天做成,这世上就能少一个人挨饿。这世道或许就能早一点变好!"

李逢源怔了一下。

他看着林翠微那张还带着红肿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点怯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却很亮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正稳稳地烧着。

他看了她几息,把册子放到一边,将那沓草纸拉过来,摊平在桌上。

"好。"他说:"那我们继续。"

窗外,李清婉端着一盘点心站在廊下,刚想敲门,就听见屋里传出的说话声。她透过门缝看见两个人隔着桌面凑在一起,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越挨越近,最后几乎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点心,没有推门,靠着廊柱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雪落了一肩,她也没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屋里的烛火换了两次,茶壶续了三次水。林翠微学得入神,那沓草纸上新添的笔记已经占满了大半张,炭条磨短了一截,她也顾不上换,只是低着头,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问一句,得到解答后又很快埋头写下去。

李逢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微亮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和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林翠微判若两人。

那股韧劲藏在骨子里,不声不响的,却在一点一点往外透。

直到外间响起三更的梆子声,林翠微才恍然抬头。

"都这么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收拾草纸,"我明日再来。"

李逢源点点头:"明日辰时。"

林翠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腰,轻声说了句:"李总管,您也早些歇息。"

她推门出去,院里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铺了一地白,冷得透明。她裹紧那件靛蓝色棉袍,踩着薄雪往回走,经过廊下时,看见一盘点心放在台阶上,已经冻硬了,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记得吃。"

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完就匆匆走了。林翠微拿起那盘点心,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硬邦邦的,甜味很淡。

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点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翠微就起了。她在铜镜前仔细把头发绾好,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的红痕。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东跨院里的雪已经被扫过,露出湿润的青砖。她走到李逢源房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哭喊声,又尖又利,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刺耳。

"李总管!求求你放了我家男人吧!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啊!"

林翠微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凑近门缝往里看。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逢源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女人,正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头发散乱,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

那身影林翠微太熟悉了。杨大媳妇。

她匆忙推开门,跨过门槛:"大嫂。你来干什么!"

杨大媳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看见林翠微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林翠微的腿。

"翠微!翠微!你来了就好!你快跟李总管说说,放了你大哥吧!他好歹是你男人的亲哥哥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在林翠微今早刚换的素色棉裙上,洇开一片脏兮兮的水痕。

林翠微低头看着那团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逢源撑着额头,无奈地开口:"昨日你们走之后,杨家兄弟俩为争家产起了争执,打到街上,碰巧遇上振武营巡城的人。按大虞律,当街斗殴,拢乱公共治安,罪加一等。何况现在河源乱成这样,正在严惩这些地痞无赖……"他顿了一下,看着杨大媳妇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昨夜被下了大牢,听说现在只剩下半口气了。"

"剩下半口气"这几个字,杨大媳妇嚎得更响了:"李总管!求求您!我家汉子他不是故意的啊!"

李逢源看着这一幕,看着一旁的林翠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你杨家的家事。人是振武营抓的,可放不放,得看你这个事主的意思。毕竟那是你夫家的亲人。你下决定告诉我,我回头给振武营写个条子。"

杨大媳妇不傻,立马转头,跪着爬到林翠微身边,揪着裙摆,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上不住地求饶:"翠微!嫂子不是人,不应该贪图你的家产!但是你那两个大侄子是无辜的啊!你得救救你大哥!他要是没了,家里你那两个大侄子可就没活路了!"

林翠微没说话,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昨天自己站在巷子里,被杨大媳妇一巴掌扇在脸上!

如今,嘴角红肿,甚至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杨大媳妇也看到林翠微红肿的脸颊,反应过来,赶紧仰起脸,抓着林翠微的手:“我不是人,你扇我!你扇我!嫂子给你道歉!”

林翠微甩开她的手,平静问道:“大嫂,我被王麻子欺负,是谁在外面传我水性杨花,丈夫尸骨未寒,就在外面勾人?”

杨大媳妇怔了一下,哭嚎道:“是我,是我,嫂子对不住你!”

林翠微继续问:“我进赵府跟李总管学习,是谁在外面传我跟李总管媾和?”

“也是我,嫂子不是人!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林翠微又问:“是谁撺掇杨家两兄弟,抢夺我和杨三辛苦筹谋的家产……?”

这一个个提问,让杨大媳妇眉头皱起来,也不哭嚎了,抬头看着林翠微,瞪着红肿的眼睛,恶狠狠问道:“林翠微你是什么意思,那是你丈夫的哥哥!你难不成要看他们死在牢狱中?你这样让杨三在下面怎么瞑目?”

林翠微此刻再也保持不了面上的平静,红了眼眶道:“瞑目?我被王麻子欺辱,去找杨大帮忙,你把我往外面赶,还四处说我勾引的王麻子!那时候,你不怕杨三死不瞑目?”

“甚至昨日抢夺我家产的时候,你也不怕杨三死不瞑目,现在出事了,需要我帮助了,开始担心杨三死不瞑目了?”

“那就让他死不瞑目吧!告诉你,杨家两兄弟,自己作奸犯科,死有余辜!大虞律法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杨大媳妇愣住,忽然起身,抬手又要去扇林翠微!

“你个勾人的**,竟如此狠心,你联合这阉狗谋夺你的夫家家产,我打死……”

今日陈锋跟着萧景川出去做事,跟在李逢源身边的是赵虎,他脾气没有陈锋那般好,见状直接冲上去,刀鞘抽在杨大媳妇脸上,骂道:“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在这放肆!”

又几刀鞘抽下去,杨大媳妇满口的牙都被打碎,人都被打的昏死过去。

赵虎这才收了架势,回头看着李逢源。

李逢源端着茶盏:“看我干啥,扔出去啊,放着恶心人!”

赵虎弯腰抓住杨大媳妇的后衣领,像拖一袋死肉一样把人拽了出去。

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在晨光里慢慢渗进砖缝。

屋里安静下来。

林翠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片被眼泪鼻涕蹭出的污渍,还有方才溅上的几滴血珠,洇开成深色的小点。她抿了一下嘴唇,发现那点肿痛已经淡了许多。

“毕竟是你丈夫的哥哥,这么做,就不怕被人说道?”

李逢源端着茶盏问道。

林翠微擦了擦眼眶,看向李逢源,笑道:“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就让他们说道去吧!”

顿了下,  她自嘲笑道:“倒是师傅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徒弟冷血无情?会不会觉得找错了人?”

李逢源站起身,沉默着走向里屋。

林翠微的心,也随着李逢源的离去,一点一滴的沉入谷底。

她凄婉一笑,正准备起身拜谢李逢源这几天的照顾,随后悄悄离去之时。

一套叠好的蓝色套裙悄悄出现在面前。

李逢源走进里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递给林翠微:“这时今天一早,清婉出去买的新衣,不一定合身,你去里屋试试,反正身上的衣服都是脏了。”

林翠微怔住,仰起头,红着眼眶怔怔的看着李逢源。

他仍旧自顾自的说着奇怪的话:“在我的家乡呢,最让人讨厌,就是圣母婊,白莲花!动不动说原谅什么的,最让人恶心!”

“我始终觉得,人的先有锋芒,才能保持善良!”

“先有锋芒……”林翠微喃喃的念叨着这句话,默默接过李逢源递来的衣服,忽然抬起头,笑中带泪:“谢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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