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用火
沈复礼猛地抬头盯着李逢源看了一眼。
一个寻常过路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看到李逢源身上那华贵的衣衫。
心中猛然想到一个可能!
沈复礼枯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李逢源的袖子。
“你……你是京城来的?”
沈复礼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对不对?”
李逢源看着老人那双忽然有了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圣旨:“本官李逢源,奉旨代天子巡视河源……”
或许是太过激动。
沈复礼没有注意到,李逢源说的是巡视!
而不是赈灾!
他松开李逢源的袖子,两只手颤巍巍地朝北边拱了拱:“朝廷……朝廷总算还记得河源啊……”
他抹了一把脸,顾不上擦干净,急急地问:“贵人,你带了多少粮来?多少?”
李逢源伸出两根手指:“不到二十车。”
沈复礼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算了一笔账,脸上的光彩暗了三分,但还是勉强撑出一丝笑意:“十几车……虽然不多,可河源这七八万人,省着点吃……能撑几天?”
“不到两百石。”李逢源说,“撑一天半。”
沈复礼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一天半。
七八万人。
心中是有些失望的!
甚至有些愤懑。
只是当着京城来的贵人面,沈复礼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最终只挤出一句:“有……有总比没有好。贵人,那批粮现在在哪?”
“卖了。”李逢源说。
沈复礼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卖了?”
“一万两银子,卖给了赵德柱。”李逢源的语气平静:“粮车已经在往赵家粮仓运了。所以我现在手里,一粒粮都没有。”
屋里忽然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栓子在门口踩碎柴禾的声音。
沈复礼盯着李逢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新的又涌了出来。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认命。
“朝廷……也不会再派人来了,对吧?”他的声音忽然平静!
李逢源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扔到席子上。
“不是朝廷不救你们。”他的声音不大:“这是咱出发前,从户部拿来的账册。扣除今年灾情不计,往前十年,河源年年丰收。县衙粮仓的账上,存着足够全城百姓吃一整年的粮食。”
他把账册翻开,推过去。
“所以朝廷的意思是——河源足以自救,不用额外拨粮。”
沈复礼低下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账册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某年某月,入库多少石;某年某月,出库多少石。结余一栏,数字一年比一年大,像一座砌起来的坟。
他忽然笑了。
像极了村里有些癔症痴傻之人犯病的前兆。
“十年丰收……”
“哈哈哈哈!”
“十年丰收!”
“可百姓劳作一年,到头来能剩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李逢源,眼里全是血丝。
“河边取水,要交水钱。上山砍柴,要交柴钱。城里那几个药铺,全是赵家开的,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大半个月的收入就砸进去了。地里的庄稼还没收,赵家的人就上门算账了——地租、水费、柴钱、人头税、摊派……”
沈复礼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匹被压了太久的马终于挣断了缰绳。
“十年丰收,十年!百姓十年没攒下一粒粮!您说的那些账册上的粮,交上去的时候是粮食,进了县衙的粮仓,就变成了账册上的数字。等到萧大人来开仓放粮的时候——”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粮仓空的连老鼠都饿死了!”
沈复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要把这十年的委屈一口气倒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下去。
“您问老汉,百姓为什么要杀县官。”他盯着李逢源的眼睛:“贵人,您说,该不该杀?他在河源当了三年官,三年里他管过百姓死活吗?赵家囤粮,他不管。赵家圈地,他不管。雪灾来了,他在赵家的暖阁里喝酒,一壶酒够百姓吃一年的粮。等到萧大人来了,他倒成了被乱民打死的‘好官’了!”
按照常理。
这时候,京城来的代表朝廷的李逢源,不管出于什么心里,总归得说几句安慰的车轱辘话,我回去向朝廷禀告,朝廷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云云……
可李逢源没有。
他忽然哈哈大笑。
带着一丝嘲讽。
直笑的沈复礼眉头紧皱,额上青筋直跳。
李逢源这才收起笑容,盯着沈复礼的眼睛:“老丈,您说得都对。”
“可咱还有一事不明。”
“县官杀了,县衙砸了!”
“可让河源沦落如此境地的,只有县官一个吗?”
沈复礼怔住了。
“赵德柱囤粮,赵德柱圈地,赵德柱把持了河源的水路、药铺、柴市。您方才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背后站着的不是县官,是赵德柱。”
李逢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却像是钝刀子割肉。
“可县衙被砸的时候,赵德柱在哪?”
沈复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城外施粥。”李逢源替他说了:“他站在高台上,穿着粗布衣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掏空了家底、倾尽所有。百姓跪了一地,喊他赵大善人。”
李逢源顿了顿,看着沈复礼那张泪痕未干的脸。
“老丈,咱一个外人,来河源不过两天,都打听到了赵家粮仓的米堆得快发霉了。住在粮仓边上的百姓,闻不到那霉味吗?他们知道赵德柱有粮,知道他的粮仓里粮食多得吃不完。可他们还是喊他赵大善人,还是跪着接他施的粥,还是只敢砸县衙、杀县官。”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沈复礼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嘴唇在发抖:“那……那赵德柱在河源世代经营……整个河源,不知多少他的宗亲,百姓怎敢……”
“所以就敢杀了朝廷命官?”李逢源声音猛然抬高,瞪着沈复礼:“还是说,有人许诺,杀了朝廷命官,朝廷不会追究?”
沈复礼脸上的愤懑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隐藏极深的恐惧。
李逢源看他这幅模样,今日谈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复礼一眼。
“老先生,您说百姓是被逼的,咱信。可被逼到砸县衙的时候,刀都举起来了,为何不敢往赵家的方向砍?”
“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河源,不会有人来救。”
“想活下去。”
“要自救!”
沈复礼嘴角哆嗦,颤颤巍巍:“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李逢源笑了笑,说了句门口偷听的栓子,听不太懂的话。
“可你要明白,老丈,我们不能用温柔面对黑暗。”
“要用火!”
(https://www.shubada.com/124064/4984033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