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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消防员丈夫为救我葬身火海的第五年,我意外撞破了他和小青梅给孩子办的百日宴。

主座上的宋怀甚至来不及收回逗弄婴儿的手,僵硬地看着我。

周围那些曾陪我哭过、劝我节哀的共同好友,此刻如临大敌般死死挡在他面前。

“念念,你别冲动,宋哥当初假死是有苦衷的。”

我看着这群配合默契的演员,语气却出奇的平淡:

“在我因为愧疚吞下整瓶安眠药被拉去洗胃的那三次里,你们所有人都在看笑话,对吗?”

包厢内无人敢应,更没人敢看我一眼。

林长夏捂着刚生产完的肚子,哭得梨花带雨:

“对不起江念,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求你成全我们吧,我只是太爱他了。”

我以为我会发疯,会歇斯底里。

可奇怪的是,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五年了,那点刻骨铭心的愧疚和爱意,原来早就死在了真相大白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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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夏身后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合照。

从孕期到生产,从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到如今百日宴的布置,每一张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置顶那张...林长夏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宋怀半跪在地,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

2019年7月23日。

正是宋怀牺牲那场大火发生后的第七天。

那天,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是我害死了他。

消防队的调查报告写着:因家属情绪失控擅自闯入火场,导致救援队员宋怀为保护她而殉职。

媒体的标题更残忍《英雄为救莽撞妻子葬身火海,遗体都未能找到》。

公婆哭晕在灵堂,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就连我自己的父母都悄悄对我说:

“念念,以后……少回家吧,你弟弟还要结婚,街坊邻居说闲话。”

我以为自己真的罪无可赦。

于是在宋怀头七那晚,我吞了整瓶安眠药。

可我被邻居发现送医,洗胃的管子插进喉咙时,我听见护士小声议论:

“就是她啊……害死自己老公那个……”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闯进火场......

那天我接到陌生电话,说宋怀被困在二楼仓库,快不行了。

电话里还有背景音,是宋怀的闷哼声。

我疯了似的冲进去,却只看到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宋怀一把推开我,自己被埋在下面。

火太大了,消防队说,遗体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我以为这是我的报应。

却不曾想,同一时间的宋怀,正陪林长夏在医院做产检,拍了这张合照。

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我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主桌。

林长夏下意识把婴儿往怀里藏了藏。

宋怀几乎弹起来挡在她身前:“念念,你听我解释...”

那些曾经安慰我的朋友们,此刻却齐刷刷站起来,像一堵人墙。

“念念,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宋哥当初也是不得已,那场火太蹊跷了,有人要整他……”

“他假死是为了保护你,真的!”

我笑了。

他们不会以为我要把香槟泼到孩子脸上吧?

真有意思。

我随意在隔壁空桌挑了个位置坐下,朝林长夏和宋怀遥遥举杯:

“孩子很可爱,祝他健康长大。”

说来讽刺,我的祝福有七分是真心的。

因为林长夏不仅是宋怀的青梅竹马,也曾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

我从小性格孤僻,毕业后独自来这座城市打拼。

第一次租房被骗光积蓄,拖着行李箱蹲在路边哭时,是林长夏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公寓还空一间次卧,便宜租你,要不要?”

她笑得眼睛弯弯,像个天使。

后来我才知道,那间房根本不缺租客,她是看我可怜。

我们一起做饭,一起追剧,一起吐槽工作和老板。她总说:

“念念,你太闷了,得多笑笑。”

宋怀是她介绍我认识的。

“我发小,消防队的,人特靠谱。你一个人在这儿,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她眨眨眼,“不过你可别动心思啊,他是我预定的。”

我当时真的没动心思,可宋怀追我追得太凶。

每天送早餐,下班等我,我加班他就在楼下等到深夜。

他说:“林长夏是我妹妹,你是我一眼就认定的人,不一样。”

我信了。

答应和他在一起那天,林长夏沉默了很久,然后抱着我哭:

“你一定要幸福啊,不然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以为那是祝福。

现在想想,那是预兆。

我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劣质酒精呛得我喉咙发痛,咳得眼眶都红了。

“够了!江念,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在这儿闹!”

熟悉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

宋怀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过来,眉头拧成死结。

“五年了,你还是这样,非要在这种场合让人难堪吗?”

他以为我是来砸场子的,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真的只是走错了包厢......我今天是来隔壁厅参加公司年终聚餐的。

只能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职业套装:“我在这边开会,走错了。”

可宋怀根本不信。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别逞强了。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等宴会结束,我送你回家。”

林长夏脸色一白,抱着孩子站起来:“阿怀……”

宋怀回头,语气放软:“长夏,我只是不想让她情绪失控影响孩子。你放心。”

可他攥着我的手,丝毫没松。

我用力挣开,后退一步,扯出个难看的笑:

“不合适。宋先生,你妻子和孩子都在看着呢。”

他却像没听见,又要来拉我。

我觉得荒谬。五年不见,他怎么变了这么多?

从前他可是最注重分寸的人。

我们恋爱时,他队里有个女同事总借故找他。

有次下雨,同事想搭他车,他直接叫了辆专车送她,自己绕路送我回家。

第二天,他就在队里公开说:“我有女朋友了,以后私事别找我,公事按流程。”

为此还得罪了领导,但他无所谓。

所有暧昧的可能,他都会提前掐断。

除了林长夏。

我们的约会,十次有八次会被林长夏的电话打断。

不是钥匙丢了,就是水管爆了,或者单纯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

哪怕是我们纪念日,在餐厅点好蜡烛,林长夏一个电话,他也会立刻起身:

“长夏胃疼得厉害,我去看看。念念,你自己吃,账我结过了。”

我抱怨,他就揉我的头发,笑得无奈:

“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就像我亲妹妹,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你大度点。”

我偏偏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到看见林长夏穿着他的衬衫在客厅晃悠,都会气得整晚睡不着。

“宋怀,你能不能注意点?那是我的睡衣!”

“你又胡思乱想。长夏洗了澡没衣服换,临时穿一下怎么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为了让我安心,他买了戒指,跪下求婚:

“念念,嫁给我。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

我信了。

所以当林长夏半夜发来照片.....她穿着我的睡衣,靠在宋怀肩上,两人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也只能告诉自己:是角度问题,他们只是兄妹。

然后整夜整夜失眠,爬起来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每次都是林长夏主动,宋怀回复简短,但从不拒绝。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拿他手机想给林长夏发消息让她注意分寸,却被他一把抢过。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江念!你查我手机?你把我当什么了?长夏是我家人,你能不能别这么龌龊!”

他摔门而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林长夏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林长夏发的:“哥,我想你了。”

他没有回。

但半小时后,林长夏朋友圈更新了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背景是江边夜景。

配文:“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认出了宋怀手腕上那块表,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冲垮理智,心口传来钝痛。

这香槟劣质,后劲却大。

我眼前开始发晕,宋怀的脸晃成重影。

我不想再待了,转身要走,却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身体悬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醉成这样还逞强!”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就要往外走。

满堂宾客哗然。林长夏的父母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林父厉喝:“宋怀!你给我放下!今天什么日子,你发什么疯!”

林母更是直接哭出来:“我们长夏刚给你生完孩子,你就这样对她?你还是不是人!”

林长夏抱着婴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咬着唇不说话,只是哀戚地看着宋怀。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狗男女。

宋怀脚步顿住,低头看了林长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趁机挣扎:“放我下来!”

他却抱得更紧,抬头对林长夏父母说:

“爸,妈,江念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很快回来。”

林长夏终于哭出声:“阿怀……你选她是不是?好,我走,我带孩子走……”

说着就要抱着孩子往外冲。

场面彻底乱了。

宋怀脸色一白,急忙喊:“长夏!你别闹!我只是送她,你永远是我妻子!”

多耳熟的话。

从前他总说:“长夏只是妹妹,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我闭上眼,觉得累。

回家?我哪还有家。

被塞进车里时,我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干呕起来。

那是生理性的厌恶,是这五年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积累下的条件反射。

宋怀的死因,是那场仓库大火。

那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早早订好餐厅,等他下班。

可等到晚上九点,他都没来。电话打不通。

十点,我接到陌生号码来电,是个男人的声音,喘着粗气说:

“嫂子,宋哥被困在城西老仓库了,火太大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电话里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宋怀模糊的嘶喊:“念念,别过来”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

火场外围着消防车,警戒线拉着。

我听见有人在喊:“宋怀还在里面!”

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浓烟里,我看见宋怀倒在货架边,我扑过去拉他,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

他用力推开我。

我被气浪掀飞出去,再回头,只看见一片火海。

后来调查报告说,是我擅自闯入干扰救援,导致宋怀为保护我而牺牲。

公婆撕了我的结婚证,把我赶出家门。

我妈打电话来,哭着说:

“念念,妈知道你难受,可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家里听说你的事……嫌晦气。你最近……先别回来了,行吗?”

连我最亲的人都不要我了。

于是我开始自杀。

第一次是割腕,在浴缸里。

被楼上漏水惊动的房东发现,送医抢救回来。

第二次是跳江。

冬天江水刺骨,我沉下去时,却被一个冬泳的大爷捞了起来。

第三次还是安眠药。

这次我学聪明了,去了郊外一家小旅馆。

可旅馆老板察觉不对劲,报了警。

洗胃的时候,医生看我眼神复杂:“姑娘,为你死的人,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可没人希望我活。

除了周漾。

周漾是林长夏的表姐,也是我大学校友。

她找到我时,我正在出租屋里发高烧,三天没吃东西。

她没劝我,只是给我煮了粥,坐在床边,平静地说:

“江念,我要是你,我就活得好好的,活得比谁都风光,让那些对不起我的人看着,没他们我照样能活。”

“死多容易,活着才难。你敢不敢难一次给我看看?”

我看着她,忽然哭了。

那之后,周漾经常来看我,带我吃饭,逼我出门,甚至帮我找了新工作。

她说:“你得站起来,江念。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

我以为我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就在我慢慢好转,准备开始新生活时,周漾出事了。

车祸。

对方酒驾,撞了她的车,她当场就没救了。

我去太平间认尸,交警递给我一个烧焦的手机,说是在车里找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我的,没来得及发出去。

上面写着:“念念,我查到宋怀那场火有问题,可能和林...”

后面的字没打出来。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周漾的葬礼上,林长夏也来了,哭得几乎晕厥:

“表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宋怀的父母拍着她的背安慰:“长夏,节哀,你还年轻,要往前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有张无形的网,早就把我罩住了。

而我每一次挣扎,网就收得更紧。

“还好吗?怎么吐成这样?”

宋怀递来一瓶水,然后扯过自己昂贵的西装袖口,想擦我嘴角的污渍。

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丈夫。

我觉得讽刺极了。

他的确是丈夫,只不过妻子不是我。

“江念……”

林长夏也追了出来。

她换了身轻便的月子服,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那个婴儿。

“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恨我都可以,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她哽咽着,声音软得像棉花。

“甚至……如果你还想和阿怀在一起,我……我可以退出。孩子我自己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这么想。

五年了,我恨不动了。

可宋怀先一步打断,语气严厉:“长夏!胡说什么!”

“那些事都过去了。江念现在过得很好,你别再提了,只会让她更难受。”

林长夏松了口气,擦了擦眼泪,关切地来拉我的手。

“其实这五年我一直很担心你,怕你想不开,我……”

话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定在我手腕上,那里交错着几道浅白色的疤,像丑陋的蜈蚣。

宋怀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沉默地摸出烟盒,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没人说话。

我记得,他从前是不抽烟的。

林长夏轻声说:“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抽几根,只是没让你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习惯。”

她看着宋怀,眼神温柔缱绻。

他们之间,总有那么多习惯是我插不进去的。

重新上车时,因为林长夏和孩子在,我被挤到了后座。

“抱歉,长夏刚出月子,不能吹风。你忍忍。”

车窗缓缓关上。

我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自从那场火之后,封闭空间会让我窒息。

车开了很久,车里死一般寂静。

宋怀终于开口,试图打破尴尬: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好久没去看他们了。”

“我妈去年心梗走了。我爸搬回老家了,说城里待着憋屈。”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车子猛地刹住,我差点撞上前座椅背。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宋怀的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我爸妈当初是反对我和宋怀在一起的,觉得消防员太危险。

是宋怀一次次上门,替我爸妈换灯泡修水管,陪我爸下棋,给我妈按摩肩膀。

我爸最后松口时说:“这小子,是真心对你好。罢了,你高兴就行。”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念念,妈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宋怀不敢再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我妈的病,是常年郁结于心,是女儿成了“害死丈夫的罪人”后,在邻里间抬不起头,一点点熬出来的。

空气凝固了。

林长夏赶紧接话,声音发颤:“那……你现在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市心理康复中心,住院部三楼,307床。”

林长夏倒吸一口凉气:“你……在住院?怎么回事?”

是的,我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

最严重的时候,我会出现幻听,总听见宋怀在火里喊我。

会出现幻视,看见林长夏抱着孩子站在我床边笑。

会出现自残行为,用指甲抠自己,直到血肉模糊。

医生说我需要长期治疗,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我的主治医生沈明洲说:“江念,你信我,你能好。春天快来了,我们试试看,能不能在花开之前,让你学会对自己笑。”

沈明洲是个讨厌的家伙。

他总是逼我面对我最不想面对的记忆,逼我说出最痛苦的感受。

他会没收我藏在枕头下的刀片,会盯着我按时吃药,哪怕我吐得昏天黑地。

但他也会在我崩溃大哭时,安静地递纸巾,说:“哭吧,这儿安全,没人笑话你。”

后视镜里,宋怀的眼神死死锁着我,喉结滚动:“那个医生……跟你很熟?”

“不熟。”

我扯了扯嘴角。

沈明洲的确不讨人喜欢。他太冷静,太理智,总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

他会面无表情地说:“江念,你又在撒谎。你根本不想好,你只是在表演‘我想好’给谁看。”

每次都被他说中。

听完我的描述,林长夏的眼泪又下来了,抓着我的手不放: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自私,你是不是就不会病了……”

可宋怀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永远是先护着林长夏的。

只要林长夏一哭,他的矛头就会对准我。

“够了!长夏,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把林长夏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再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冷了:

“江念,这种博同情的手段,你用了五年,还没用腻吗?”

我愣住。

直到看见他眼中那熟悉的不耐烦的质疑,我才忽然想起来。

从前和宋怀在一起时,我确实常用不舒服来挽留他。

头痛,胃痛,发烧……起初他会紧张,会陪我去医院,会整夜守着。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开始皱眉:“怎么又病了?你自己不能注意点吗?”

再后来,他会直接说:“江念,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娇气?”

所以现在,他依旧认为我是在装病,是在用“心理疾病”绑架他。

“江念,我知道你恨我。但五年了,我和长夏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想过平静的日子。你能不能……放过我们?”

“就算你把自己说得再可怜,我们之间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长夏的泪闸。

她再次扑进宋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怀,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就在两人几乎要当着我的面吻上去时,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了打破车内诡异的氛围。

我手忙脚乱想挂断,却按成了免提。

沈明洲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江念,你在哪儿?该回来做治疗了。”

车里一片死寂。

我赶紧挂断,讪笑:“那个……我就在这儿下吧,不麻烦你们了。”

宋怀却眉头紧锁,语气强硬:

“别逞强了,你看看你自己的状态,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

林长夏也按住我:“是啊念念,我们送你到门口,不然我们不放心。”

我叹气:“我真没事。不信我给你们走直线...”

我推门下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宋怀立刻伸手来扶。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抱歉,我的病人,不劳二位费心。”

沈明洲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把将我揽过去,稳稳扶住。

宋怀脸色沉下来,大步上前拦住去路:

“她是我前妻,什么叫不劳我费心?”

林长夏也跟上来,红着眼:“沈医生,念念情绪不稳定,我们不能把她交给陌生人。”

沈明洲笑了,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宋怀脸上,满是讥讽:

“宋先生,你的妻子好像有点多?我该以哪一位为准?”

宋怀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沈明洲揽着我的那只手。

“她真的有病?还是装的?”

沈明洲懒得理他,扶着我往医院方向走。

宋怀却突然失控,冲上来抓住沈明洲的手臂:

“回答我!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我下意识往沈明洲身后躲了躲。

沈明洲会意,转头看向宋怀,淡淡道:

“我开玩笑的,她没病。”

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只是我女朋友,我接她下班,有问题吗?”

宋怀呼吸一滞,整张脸瞬间褪去血色。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到声音:

“江念……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怀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林长夏却忽然激动起来,指着沈明洲:

“我不管你是谁,放开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她被人骗!”

说着就要上来拉我。

沈明洲护着我后退一步,冷笑出声:

“最好的朋友?她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不就是拜你们这对好朋友所赐吗?”

“她被公婆赶出家门,被父母疏远,吞药自杀三次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备孕?在产检?在期待新生命?”

“她重度抑郁,幻听幻视,差点活不下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给孩子挑婴儿床?在庆祝百日?”

“整整五年,没给过一句解释,任由她在愧疚和绝望里腐烂。”

“现在跑来演姐妹情深?”

沈明洲找到我时,我缩在康复中心洗手间的角落,手腕鲜血淋漓,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他把我抱出来,处理伤口,然后一字一句对我说:

“江念,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死个明白?等查清那场火的真相,等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你再死行不行?”

“算我求你。”

那之后,他成了我的主治医生,也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带我一点点回溯那场火,查通话记录,查当天宋怀的行程,查那个陌生号码的来源。

过程很痛苦,像把愈合的伤疤一次次撕开。

但他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宋怀和林长夏僵在原地。

宋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沈明洲不再看他们,扶着我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我才终于把脸埋进沈明洲的大衣,失声痛哭。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沈明洲手忙脚乱地给我擦,却越擦越多。

最后他放弃,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低哑:

“哭吧。把五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完了,以后我保证,再也没人能让你掉眼泪。”

宋怀和林长夏孩子的百日宴,以新郎抛下妻儿追前妻的闹剧收场,成了圈子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听说那前妻差点害死宋怀,现在还有脸来闹?”

“谁知道呢,说不定当初那场火就有猫腻。”

“宋怀也是,林长夏多好,给他生了儿子,还不知足。”

我刷着手机上的议论,心里一片平静。

可下午,宋怀又来了。

他穿着昨天的西装,皱巴巴的,眼底乌青,下巴冒出胡茬,憔悴得不像样子。

“江念……”

他站在病房门口,声音沙哑。

“我和林长夏说清楚了。孩子归她,我会给抚养费。我们……离婚。”

我放下手里的书,静静看着他。

“然后呢?”

宋怀一步步走过来,忽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枚五年前他向我求婚时的戒指。

“念念,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初不该用那种方式离开你。”

“我是被逼的……林长夏说她怀孕了,以死相逼,我爸妈也劝我,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可我心里只有你。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回到你身边。”

他举起戒指,眼神狂热而哀求: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嫁给我,好不好?”

我摇摇头。

“你不用可怜我。我有病,但不需要你的施舍。”

宋怀瞳孔一缩,嘴唇颤抖:“你……你真的病了?”

我笑了。

看,直到这一刻,他还在怀疑我在演戏。

“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伴有自残行为。需要长期治疗,可能终身无法痊愈。”

“宋怀,我没骗过你。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宋怀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念念……”

他抓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可我是真心的!我爱你,这五年我从没忘记过你!让我照顾你,补偿你,好不好?”

我抽回手,平静地伸出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那枚素雅的银戒。

“宋怀,我已经订婚了。是沈明洲。”

就在昨晚,沈明洲送我回病房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这枚戒指。

“江念,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可能觉得我乘人之危。”

“但我必须说。我喜欢你,不是医生对病人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我想娶你,想陪你走以后的路。不管你的病能不能好,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我都陪着你。”

“你可以不答应,可以拒绝,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排队的机会?”

我看着他紧张到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忐忑,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陪我熬过无数个崩溃的夜晚,在我失控时紧紧抱住我不让我伤害自己,在我有一点进步时比我还高兴。

他会在我做暴露疗法痛苦到呕吐时,一遍遍说:“江念,你很勇敢,非常勇敢。”

我伸出左手,说:“好。”

沈明洲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戴在我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他红着眼眶笑了:“我就知道……你戴这个尺寸最好看。”

这一切,宋怀永远不会懂。

“不……不可能……”

宋怀摇着头,眼神涣散。

“念念,结婚是大事,你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随便找个人!那个医生他只是同情你...”

“宋先生,探视时间到了。”

沈明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宋怀猛地站起,挡在我床前:

“我是她前夫,是她最亲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管?”

沈明洲淡淡看他一眼:

“宋先生,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不管,跑来关心我的未婚妻。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刺激的?”

这句话像刀子,直戳宋怀最隐秘的痛点。

他瞬间暴怒,揪住沈明洲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沈明洲也不躲,只是瞥了一眼他震动的手机。

“先接电话吧,宋先生。你家里好像有急事。”

宋怀一愣,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林长夏,皱眉接通。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什么?!长夏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长夏母亲带着哭腔的喊声:

“长夏产后大出血,昏迷了!孩子也没人管,宋怀你快回来!”

宋怀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最后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沈明洲弯腰捡起手机,递还给我。

“林长夏产后并发症,情况不太好。以后……可能很难再生育了。”

我怔住。

林长夏那么喜欢孩子,为了孩子甚至不惜策划一场假死,如果知道这个结果……

“她自己选的。”沈明洲替我掖好被角,语气平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一年。

春天来的时候,沈明洲带我出院。

他说:“江念,恭喜你,第一阶段治疗结束。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学会快乐。”

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了很多花。

沈明洲依旧是我的医生,每周两次固定治疗。

但他更是我的未婚夫,陪我买菜做饭,陪我看电影散步。

他从不避讳提过去,但会用更温暖的方式覆盖那些伤痕。

比如,他知道我怕火,就带我去学陶艺,在转盘上亲手把泥土塑造成型,然后放进窑炉。

“你看,火不全是毁灭,也可以是创造。”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再比如,他知道我对家有恐惧,就一点一点布置我们的小屋,让我参与每一个决定。

“这是我们的家,江念。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哭也行,闹也行,我都陪着你。”

我的状态慢慢好起来。

虽然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偶尔情绪低落,但不再伤害自己,也不再想着死。

沈明洲说:“你已经很棒了,比我见过的所有病人都勇敢。”

年底,宋怀和林长夏离婚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据说林长夏因为无法再生育,精神崩溃,整天疑神疑鬼,怀疑宋怀在外面有人。

宋怀也受不了她的猜忌和歇斯底里,两人吵了半年,终于签字离婚。

孩子判给林长夏,宋怀支付高额抚养费。

新闻出来那天,沈明洲小心翼翼观察我的反应。

我正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看完新闻,平静地关掉页面。

“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和委屈,在时间的冲刷下,终于淡成了背景。

我不原谅,但也不恨了。

恨太耗力气,而我想把有限的力气,用来爱值得爱的人,过值得过的生活。

第二年春天,我和沈明洲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在自家小院里,阳光很好,花开得正好。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明洲手都在抖。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他说:“江念,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说:“沈明洲,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婚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打开,里面是宋怀的字迹,写满了忏悔和痛苦。

他说林长夏精神出了问题,把孩子丢给他父母,自己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说他每天活在愧疚里,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我在火场里绝望的眼神。

他说他终于查清了当年那场火的真相。

是林长夏买通了一个混混,故意引我去仓库,再伪装宋怀被困的假象。

她原本只是想让我受点伤,让宋怀心疼,没想到火势失控。

他说:“念念,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在一开始就明确拒绝林长夏,没有保护好你。我活该。”

信的最后,他写:“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选你。可惜,没有如果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碎纸机。

碎纸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终结。

沈明洲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

“还好吗?”

我转身,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嗯。只是觉得……人这一生,真的不能走错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满盘皆输。

宋怀输了,林长夏输了,我也差点输了。

幸好,我遇到了沈明洲。

他把我从烂泥里拉出来,一点一点洗干净,告诉我:“江念,你值得被爱,值得好好活着。”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花开得灿烂。

春天,真的来了。

而我也终于相信,有些伤疤虽然不会消失,但会结痂,会愈合,会变成生命的一部分,提醒你曾多么勇敢地活下来。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向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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