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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6章 大都督的位置


“你的雷膜,”敖显说,“练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不可能。”

  “你问它。”白龙马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三种雷劲在他掌心里同时亮起来——银白、淡金、暗红,三层光叠在一起旋转,光芒并不刺眼,但四种龙王同时感觉到一股极其磅礴的威压从那团拳头大的雷光里散发出来,不是压向身体的,而是压向灵脉的。

  敖显离得最近,他腰间的鬼蛟雷鞭在这股威压出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哀鸣——不是咆哮,是哀鸣,像是狗看到了狼,本能地缩了一下。

  鞭梢上的雷球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蓄势待发,而是被吓得快要散了。

  敖显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的鬼蛟雷鞭是用鬼蛟的脊骨炼制的,鬼蛟本身就是南海深处最凶的雷系妖兽,当年斩它的时候他差点搭上一条手臂。

  这条鞭子从炼成那天起就从未在任何对手面前示过弱——但此刻,它在抖。

  “你这是什么雷?”

  “没有名字。”白龙马说,然后把掌心合拢,三层雷光缩成一颗米粒大的光点,从掌心里挤出来,悬浮在食指指尖上方半寸的地方,缓缓地旋转。

  “一个月前我在天竺被七十二道天雷劈穿了。

  那七十二道雷教会我一件事——雷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劈的。

  你的鬼蛟雷鞭打在身上会疼,但劈不进骨头。

  因为它不是劈的,是缠的。

  你把雷劲绕在鞭子上,抽出去的时候九成力道都散在空气里了,真正打到人身上的只有一成。”

  他把食指朝殿外方向轻轻弹了一下。

  那颗米粒大的光点无声地飞出去,穿过了雷膜的边界,飞出了正殿大门,穿过几十丈深的海水,打在了龙宫外面一座荒废的珊瑚礁上。

  没有爆炸声,没有电闪雷鸣,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破坏。

  只是那座珊瑚礁的中心位置多了一个针尖大的孔——孔口光滑得像是用最细的钻头钻过一样,孔道贯穿了整座珊瑚礁,从正面一直通到背面,然后继续往海底深处延伸,在海底的玄武岩上留下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孔,深不见底。

  敖显看着那个针尖大的孔,喉结动了一下。

  “我输了。”他说。

  白龙马把鬼蛟雷鞭松开了。

  敖显收回鞭子,鞭梢的雷球已经灭了——不是被白龙马掐灭的,而是被那团无名雷的威压活活吓灭的。

  他把鞭子重新缠回腰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匣,双手捧到白龙马面前。

  “九霄雷魂,归你了。”

  白龙马接过玉匣,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朝四位龙王行了一礼。

  “仪式可以继续了。”

  敖广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两息,然后重新拿起玉笔,在玉璧上那个“罪”字上划了一道。

  朱砂被玉笔涂掉了,那个跟了白龙马十四年的“罪”字终于从龙族族谱上消失了。

  正殿里没有人说话。

  敖显站在红珊瑚长道上,看着白龙马走回座位,把月白袍子重新披上,坐下去,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敖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把鬼蛟雷鞭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鞭梢上那颗雷球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在努力重新点亮自己。

  他叹了口气,把鞭子缠回去,转身走回了南海的座位。

  敖钦在他走过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龙族古雷纪要》抄十遍。”

  敖显低着头。

  “是。”

  秋祭大典在沉默中结束了。

  龙子龙孙们陆续散去,每个人走过白龙马身边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半步。

  白龙马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把那个玉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敖广的玉案上。

  “父王,这个给你。”

  敖广愣了一下。

  “这是你赢的。”

  “我用不上。”白龙马说,“我的雷不需要引天雷。

  它就是雷本身。”他把玉匣往敖广的方向推了推,“东海龙宫的禁制上次被归墟的雷打穿过一次。

  九霄雷魂放在禁制阵眼里,下次再有雷打进来,它能挡。”

  敖广看着那个玉匣,又看了看儿子。

  白龙马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几颗极细微的电火花,是他刚才压制鬼蛟雷鞭时从指尖漏出来的。

  那些火花在空气中明明灭灭,把他修长的手指映得时亮时暗。

  “你接下来去哪?”

  “不去哪。”白龙马把腰间的螺壳正了正,“先在家住几天。

  珊瑚林里的海马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小时候抓过一匹,后来跑了。”

  敖广把玉匣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白龙马身边,伸手在他断角的截面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跟三十天前送他去归墟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老龙王拍完之后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在断角上多停了一息。

  “海马还在。

  你走之后它们繁殖了一窝,现在满珊瑚林都是。”敖广说,“你娘当年最喜欢看海马打架——公海马抢地盘的时候会用尾巴互相抽,她说那样子跟龙打架一模一样,就是小了点。”

  白龙马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螺壳。

  螺壳在夜明珠的冷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壳口朝下,红绳在腰带上绕了两圈。

  “那我替她去看。”他说。

  他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海水的气息迎面扑过来,带着珊瑚的甜腥味和海藻的淡香。

  远处珊瑚林的方向,一群五颜六色的海马正在珊瑚枝之间追逐打闹,尾巴甩起来的时候带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气泡在海水里缓缓上升,每一颗都被夜明珠的余光照成了透明的珠子。

  白龙马站在殿门口看了片刻,然后朝珊瑚林走过去。

  白龙马在龙宫住了五天。

  头两天他什么都没干,每天睡到辰时起来,去珊瑚林里遛弯。

  珊瑚林在龙宫东侧,占地大约三四百亩,是东海龙宫里最老的一片珊瑚礁群,有些珊瑚树长了上千年,枝干比他的腰还粗,颜色从深红到浅粉层层叠叠地铺开,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被冻住的晚霞。

  海马群就住在珊瑚林最深处那片扇形礁石上,大大小小上百匹,公的母的老的少的,最大的比他当年抓的那匹还大一圈,尾巴上的骨节能发出咔咔的响声,打架的时候两条尾巴绞在一起互相拧,拧得珊瑚枝都跟着晃。

  他在珊瑚林里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把腰间挂着的螺壳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群海马打架。

  看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身后传来踩碎珊瑚砂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东海龙宫里走路带水腥味的只有一个人。

  敖广在他旁边坐下来,龙袍的下摆铺在珊瑚砂上,也不嫌脏。

  “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

  一看就是一下午,叫都叫不回来。”

  “现在也喜欢。”白龙马说。

  敖广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壶和两只玉杯,倒了两杯。

  酒是珊瑚酿,东海特产,用珊瑚虫分泌的蜜露发酵的,度数不高,入口发甜,后味带着一点点海盐的咸。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白龙马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慢慢地呷了一口。

  “你的事,爹想跟你聊聊。”敖广说,语气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嘴里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白龙马把酒杯放在膝盖上,转过身看着敖广。

  老龙王没有看他,目光追着一对正在打架的公海马,看它们用尾巴互相抽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二叔父昨天走之前,私下跟我说了一件事。

  南海龙宫的水军大都督今年年底告老,位置空出来了。

  敖显本来是第一人选,但他在秋祭上输给你之后,回去自己跟敖钦说,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想再历练三年。

  你二叔父就问我——你愿不愿意去南海接这个位置。”

  白龙马的眉毛动了一下。

  “水军大都督?”

  “南海三万水族,十二个营头,管着从南海龙宫到鬼门关的整片海域。

  俸禄比东海水军大都督高两成,配一座独立的都督府,府邸里有专门修炼的静室和雷池。”敖广呷了一口酒,“你二叔父性子倔,从来不开口求人。

  这次是他主动提的——他看上你的雷法了。”

  “不是看上我的雷法。”白龙马说,“是看上归墟的令牌。”

  敖广没否认。

  “都有。

  但大都督的位置是真的,不是拿令牌换的。

  你二叔父虽然精明,但在水军用人上从不含糊。

  他说你在取经路上跟孙悟空和猪八戒并肩打过那么多妖怪,实战经验不输给任何一个龙族将领。

  再加上你的雷法——他说了一句原话:‘敖烈现在的本事,南海水军大都督的位置给他,不亏。

  ’”

  白龙马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珊瑚酿的甜味在舌尖上铺开,然后是微咸的后味,像海水稀释过的蜂蜜。

  他放下杯子,看着面前那片珊瑚林。

  一匹通体银白色的小海马从珊瑚枝后面探出头来,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又缩回去了。

  “我不去。”

  “因为取经?”

  “嗯。”

  敖广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杯子放在礁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凸起,手背上浮着几条淡蓝色的血管。

  “爹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把这十四年的路走完了,把自己当成了那个队伍里的人,不想半途退出来。

  天竺那一仗没打完,你得回去。

  爹懂。”

  他转过头,看着白龙马。

  老龙王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那是龙族血脉里水气充盈的标志。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龙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骄傲的东西。

  “但你得听爹把话说完。

  你娘不在了,你大哥在北海管水军,你二哥在东海关兵器库,你三个姐姐都嫁到了西海和南海。

  龙宫正殿旁边那间偏殿就剩你一个住。

  爹不想你走。

  不是怕你出事——你在归墟活了一个月,本事比爹当年强十倍不止。

  爹就是想多留你几天。”

  白龙马没有说话。

  他把膝盖上的螺壳拿起来,壳口贴在耳边。

  那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没有词的歌声,然后是那句话。

  他把螺壳放下来,套回龙角上。

  “娘在螺壳里说的话,我听到了。”

  敖广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别恨那道雷。

  ’”白龙马把螺壳在断角上正了正,“她说她替我挡了一道雷,但那道雷让我找到了霆刑。

  所以别恨。”

  敖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就把空杯子攥在手里慢慢地转。

  转了十几圈,才开口。

  “你娘这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一辈子都在替人挡东西。

  挡你爷爷的责罚,挡我的烂摊子,最后挡了一道雷。

  走了还给儿子留一句话让他别恨。”他把空杯子放在礁石上,杯子放得不稳,晃了晃差点倒了,他没有去扶。

  “你跟你娘一个脾气。

  决定了的事,九条龙也拉不回来。

  爹不劝了。

  但大都督的位置给你留着——哪天你想回来了,南海水军随时有你的位子。”

  白龙马把酒杯端起来,朝敖广举了一下。

  敖广拿起自己的空杯子,在儿子杯沿上碰了一下,碰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空杯碰满杯,酒没溅出来,但声音在珊瑚林里回荡了很久。

  第三天,白龙马去了东海的武库。

  武库在龙宫北面一座独立的石殿里,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黑铁匾,上面刻着“万兵阁”三个字,字是用龙爪直接刻上去的,笔画粗粝,边角还带着当年刻字时留下的爪痕。

  管武库的是白龙马的二哥敖珏——一个比他大三百岁的壮年龙族,肩膀比白龙马宽一倍,说话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旧伤疤,是当年跟北海蛟族打仗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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