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冬之铁山

平壤开始调整粮市、减免部分杂税的消息传到铁山时，林烽正在城头与高廷翰并肩巡视城防。

高廷翰自从交出铁山防务后，被林烽礼聘为军中参议，此时听林烽提起平壤的动向，他沉默了良久，才道：“林侯，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烽道：“将军请讲。”

高廷翰望着城外的田地，声音带着几许沉重：“高离偏居辽东，地少民穷，粮食原本就不足。大王用兵，丁壮死伤无数，百姓负担越来越重。如今大王为与侯爷争民心而减免税赋、压低粮价，看似是好事，实则库中存粮本就不够填这个口子。若明年年成不好，粮荒一起，高离国内恐怕未待侯爷攻取，便会自家先乱起来。”

林烽看了他一眼：“将军是在为高离百姓担心？”

高廷翰苦笑一声：“末将世代生活在辽东，这些百姓，末将看了十几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如今末将虽然归了侯爷麾下，却也盼着他们能少受些罪。侯爷若有法子，让高离百姓不必被朝廷那套政令折腾，末将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林烽拍了拍城墙上的砖石，目光望向远方：“将军的这份心，林某记住了。高离之事，终究要用高离的民心来解决，靠大军那是下策。”

他转过身，对裴文宣道：“派人送一封密信给高延寿，就说，林某到了铁山之后，才知道辽东土地虽广、百姓却苦于赋税已久。若王子殿下有意改变这个局面，林某愿助一臂之力——只谈民生，不谈兵事。”

裴文宣低声重复了一遍，确认道：“侯爷这首信，是投给高延寿的？”

林烽点了点头：“高藏急着与中原争民心，渊盖苏文掌兵数十年，高延寿在朝中早就心有不满。我们在铁山站稳脚跟，让高延寿看到中原驻军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他自然会生出别的心思。他是高离王族中第一个能盖过渊盖苏文的人物，只要他开了这个口，五城的交接就会顺利得多。”

午夜，辽东落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便将铁山城内外覆上一片银白。辽水岸边枯黄的芦苇荡被积雪压弯了腰，连浮桥上也积了厚厚一层。

林烽站在城头，看着漫天的雪花，对身边的裴文宣道：“这场雪来得正好。契丹人退回去之后，起码一段时间内不会再犯。高藏那边也动不了兵，我们可以安安稳稳把这个冬天过完。”

裴文宣却面有忧色：“侯爷，大雪虽然封住敌人，却也封了我们的粮道。徐州那边的粮车走陆路送到辽东，沿途雪阻路断，怕是十天半月也到不了。铁山城中的存粮只够四万大军吃二十五天。”

林烽道：“粮道不能断。传令周遵，让他组织一支千人的运粮队，从幽州转道，走北线的山间小道送粮到辽东来。虽然慢，但总比困在雪地里强。”

一日，高廷翰在晚饭时对林烽道：“侯爷，末将跟随侯爷半月有余，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烽放下碗：“将军请说。”

高廷翰道：“侯爷如今在铁山得民心，在辽水以西得地利。若侯爷愿意，辽东苍生能免于战火的日子，或许比末将想的更早到来。”

林烽笑了笑：“将军这是在劝我，将来不要把刀架在高离百姓的脖子上？”

高廷翰郑重地拱手道：“末将世代辽东人，只想替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说一句——侯爷若能以恩义抚之，辽东必以忠诚报之。”

林烽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夜色中的铁山城。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廷翰，只低声说了一句：“将军的话，林某记下了。”

数日后，运粮队从幽州出发的消息传到铁山，同时带来的还有周遵的一封信。

周遵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中原局势的变化：随着淮南平定，其余几路残兵也陆续归附，中原大局已定。他建议林烽在辽东不必急于求成，应稳住脚跟，养精蓄锐，等来年开春再谋进一步的动作。

信末尾，周遵写了一句：“主公在辽东，便是中原的一面旗帜。旗帜不倒，四方归心只是时日问题。”

林烽将信收好，唤来裴文宣：“给周遵回信，告诉他和淮南等地的将士们，辽东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担心。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稳住辽东，还要彻底解决赵桓和契丹的问题。让他抽出两万精锐骑兵北上支援。”

裴文宣笑道：“侯爷这是准备打一场真正的大仗？”

林烽道：“赵桓这个人不死心，契丹也不会死心。与其等着他们来打我们，不如趁他们元气未复，主动北征，把他们困在草原上。只要赵桓一死，契丹失去向导，高离便再无外援可倚，届时五城也好，辽东也罢，都能一鼓而定。”

他顿了顿，“当然，这之前要先搞定高藏。他拖延五城交接，又被渊盖苏文在背后拿主意，恐怕到还会生出新的花样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更稳，每一步都让他无隙可乘。”

冬季的铁山城，在严寒与平静中慢慢度过。辽水岸边偶尔能看到凿冰捕鱼的百姓。铁山城头那面“林”字旗在风雪中高高飘扬，成了这个冬天辽东最显眼的风景。

而在遥远的草原深处，契丹王帐中也燃着炭火。

耶律蒲骨裹着狐裘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的铁山方向被打了一个醒目的叉，旁边画着一道向北延伸的粗大箭头。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赵桓：“你说，来年开春，你要让本王真正踏进中原？”

赵桓微微一笑，火光映在他的半边脸上：“大王，雪一化，路一通，机会就到了。”

耶律蒲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游移，仿佛在用沉默丈量着那片他尚未踏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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