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三封信
林烽的三封信派出后,辽水西岸的军营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战鼓,没有攻伐,甚至连日常出营哨探都缩减了一半。大军在沙梁一带扎住营盘,每日只做两件事:休整操练,等待回音。
这平静之下,却是山雨欲来的气息,营中将士都明白,侯爷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三天后,平壤王宫。
高藏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林烽那封信,面色阴晴不定。
信上的措辞并不锋锐,却句句戳在他心坎里:“赵桓,亡国之叛将也。其所言所行,无非为复其私位。高离纵得辽水五城,亦不过为他人作嫁。若王愿交人,两国休兵,永结盟好。若不交人,大军压境之日,勿谓言之不预也。”
高藏将信放下,问旁边的近侍:“渊盖国相可有消息?”
近侍道:“国相正率军驻于铁山,整顿败兵。他说不日将回平壤面见大王。”
高藏没有作声,手指反复在信上扣着,似乎在掂量什么。
同一日,高延寿的府邸。
高延寿是高藏胞弟,面容清瘦,目光中透着一股惯于权衡的沉静。他展开林烽的信,逐字看完,随即放下信纸,慢慢笑起来。
信中写道:“渊盖苏文掌兵权日久,若胜,则高离之国政将尽归其手,殿下虽为亲王,亦不过虚名耳。今有一策可固殿下之位:劝王交人,息兵通商,以功制国相。”
高延寿将这封信收起,低声自语:“林烽,你倒会挑人下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王宫方向。窗外传来街上百姓照常行走的说笑声,与这场战争仿佛无关。
他沉吟半晌,唤来心腹:“备车,我要入宫去面见大王。”
与此同时,南境三城,高延广也收到了同一封信。
高延广年不过三十,生得魁梧,与兄长高延寿的精细不同,他向来不喜朝堂上那些唇枪舌剑。他坐在南境首府汉城的议事厅里,看完信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交给身旁一名谋士看了。
那谋士名叫朴志谦,在高延广幕中多年。朴志谦看完信,沉思片刻,道:“主公,林烽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高延广道:“怎么说?”
朴志谦道:“主公手里有三城的兵,高藏王兄手里的王令到了这里,没人听。可主公的兵总不能永远不动,朝廷迟早会以抗命问罪。如今林烽主动递来橄榄枝,主公若答应开边市、通商路,不但南境有了财源,主公在朝廷中的地位也不再只是受猜忌的边将。”
高延广道:“可我若背了高藏王兄另交中原,岂非叛国?”
朴志谦笑了笑:“主公不必明着交好林烽,只需借‘体恤民生、不愿百姓再受战火’之名,上书朝廷,劝大王息兵和谈。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义名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高延广听了,沉吟良久,缓缓点头:“那就依你所言,上一道折子,请朝廷休兵。”
铁山城中,渊盖苏文也收到了来自平壤的朝报。
他没有看到林烽那三封信的内容,但朝报上隐约透露的风向令他警觉——高藏王召高延寿入宫面议,同时南境高延广上了一道“体恤民生、请罢兵通商”的奏折。朝中主和的声调一夜之间高了数成。
渊盖苏文捏着朝报,“林烽,你人还在辽水边上,手却已经伸到平壤来了。”
赵桓就坐在他旁边。看完那份朝报,他放下纸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国相,林烽这是要釜底抽薪。他打不了平壤,就用笔杆子先把高离王廷搅乱。三位大王的心思若被他说动,我们这支前军就真的要腹背受敌了。”
渊盖苏文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赵桓道:“办法很简单——让大王看到林烽的诚意是假的。只要林烽的兵还在辽水西岸一天,他就一天没有诚心讲和。大王重利,但也多疑。若我们能在辽水搞出一场‘林烽暗中备战’的假象,让大王认为林烽是在用和谈拖延时间,那三封信的说服力就顷刻瓦解。”
渊盖苏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假象?”
赵桓俯身,在案上铺开一张辽水沿岸的地图,手指在几个渡口之间点过:“林烽大军现驻扎沙梁,若我率一支轻骑,趁夜冒充北军,渡过辽水,袭击边上的高离村落,烧掉几座村庄、砍死几名村民,再把现场伪装成北军劫掠的痕迹。大王看到边报,必然认定林烽在一边送信一边作恶,所谓的和谈诚意自然不攻自破。”
渊盖苏文皱起眉头:“冒充北军杀自己人?这手段太下作了些。”
赵桓坦然道:“下作,但有用。国相,政治本就是争人心。林烽用信争高离王廷的人心,我们便用一场精心布置的‘暴行’把那人心再抢回来。两边手段不论高下,只看成效。”
渊盖苏文盯着赵桓看了许久。半晌,才道:“这件事,不必我再多想了。你去安排人手,但不要用高离军的人。做完之后,不留活口。”
赵桓躬身:“臣明白。”
他退出帅帐时,天色已经昏黄。风卷着铁山城头的尘土,扑在他脸上,他却站了片刻才走。
他的确需要一场这样的事件来自救,因为高藏若真的动了交人求和的心思,第一个被绑上囚车送去林烽营中的,就是他赵桓自己。
与此同时,沙梁林烽中军帐中的灯还未熄。
裴文宣将辽东细作传回的最新线报呈给林烽:“侯爷,平壤朝堂已有动静。高延寿进过宫,高延广上了请罢兵的折子。高藏没有立即表态,但已有松动迹象。另外,铁山那边有动向——渊盖苏文收拢的败兵中,似乎抽调了数百人,去向不明。”
林烽看完线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去向不明?渊盖苏文在铁城那样整兵,却在这个时候抽人,应当不是去布置前哨的。你派人盯住铁山周围的村庄,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裴文宣道:“侯爷担心他会用下作手段?”
林烽道:“赵桓这个人在绝境中往往会孤注一掷。他若不能让高藏继续打下去,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这场战争重新点着,哪怕这把火要烧到他自己人也防不住。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猜他干什么,而是等他暴露破绽。他一动手,我们就抓住把柄,反手递到高藏面前。”
夜风掠过辽水,吹动沙梁营中那一排排整齐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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