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退兵三舍

三更天，林烽大营忽然忙碌起来。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士卒压低嗓音传递口令的沙沙声。

帐篷一座座被掀倒，军械裹上布防磕碰出声响，战马的蹄子用旧布缠了四股，整座大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挪动。

在营中留了几处火堆，火上架着空锅，锅里煮着些粗粮野菜，看似炊烟袅袅，实则已是人去帐空。

铁牛站在营后队伍末尾，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光火，嘴里嘟囔着：“这明明是打赢了，怎么反倒撤了？”

身旁雷豹低声道：“守备自有道理。你俺想不通的事，甭瞎想。快去后队断后。”

铁牛哼了一声，拨马而去。

大军无声退去十里，在一处名为沙梁的高坡重新列营。

林烽站在新立的寨墙边，对身边的裴文宣道：“天一亮，渊盖苏文派出的斥候就会发现我们撤了。你觉得他怎么想？”

裴文宣沉吟道：“他可能认为侯爷惧怕高离增兵，收缩自保；也可能识破侯爷是在诱他追击。关键是快到完全割断战线的那种决策。”

他望向林烽，“侯爷想要让他相信哪一种？”

林烽道：“我要让他怀疑。让他既觉得我真的退了，又觉得其中可能有诈。他若相信我不战而退，会立即追击；他若认定有诈，则不敢轻动。只有将信将疑，他才会亲自出营来查探，那样我们就有机会拿住他的行踪。”

天亮后，高离军斥候果然摸到林烽旧营。

他们绕过营外鹿角，小心翼翼地翻进去查看，只见满地狼藉，帐篷绳索散落，几处火堆余烬犹温，灶台上的粗粮还没完全煮熟。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一直向西方延伸，更有几辆破旧粮车被弃在原地，车轮陷在泥坑里，似乎走得十分仓促。

斥候飞报回营。

渊盖苏文接到消息，带着几名亲将亲自赶到旧营。

他在营中走了一圈，蹲下来捻了捻地上洒落的碎米，又看了看那些被丢下的锅碗器具，目光扫过满地的印记。

温达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国相，林烽这是跑了？昨夜还派人骂阵，怎么一夜之间就跑了？”

渊盖苏文没有立刻答话，走到一处弃营的火堆边，弯腰看了看锅底余灰，又抬头望向西方远去的脚印。过了好一阵，他缓缓道：“走得太像溃逃了。林烽不是那样的人。”

赵桓也随行而至。

他策马立在一旁，听完渊盖苏文的话，翻身下马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国相说得对。林烽这个人，哪怕败得只剩一口气，他的营盘永远干净整齐，连扔下的破车轮都要朝同一个方向。这里乱成这副模样，倒像是在故意告诉我们——‘我逃了，你快来追’。”

渊盖苏文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赵桓继续道：“但国相，就算他在诱敌，也说明他眼下并不想与我们硬拼。高离增兵三万的消息，他必然已经知道了。此人最善权衡利害，在没有破敌把握前，他不会拿大军冒险。如今他退避三舍，正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出破我五万大军之法。”

渊盖苏文终于开口：“赵王的意思是——他再强，眼下也只能退？”

赵桓道：“正是。若我们按兵不动，他还会继续退；若我们逼上去，就会给他喘息谋划的机会。不如索性追之又追，让他退无可退，逼他立寨决战。届时高离增兵到达，前后夹击，林烽插翅难飞。”

渊盖苏文沉吟良久，忽然笑了：“赵王说的，正合我意。”

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指西方，“传令全军，拔营起兵，向西追击。前锋温达，率五千骑先行，遇敌即战，不必等中军。我倒是要看看，林烽能退到什么地方去。”

温达领命而去。

高离军大营随即沸腾起来，号角呜呜吹响，一片刀枪如林，向西方滚滚涌去。

然而在沙梁，林烽已经等到了他想要的动静。

裴文宣将斥候的回报呈到林烽面前：“侯爷，高离军拔营了。前锋五千骑由温达率领，正向我军旧营方向疾进。渊盖苏文中军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跟上。”

林烽看了一眼天色，道：“温达这个人，性子急躁，上次被铁牛一通好杀，多半一心想追上来找回脸面。他追得最快，离开渊盖苏文的大队也就最远。”

他转身看向铁牛，“铁牛，你部三千骑，绕到温达侧翼去，等他从旧营继续往西追时，在柳林坡截住他。不要恋战，打掉他的锐气就走。雷豹，你带两千人，埋伏在柳林坡西面出口，铁牛把他逼过来后，你从侧面杀出。两人合成夹击，把他前锋打散即可，不必追得太远。”

铁牛与雷豹同时抱拳：“得令！”

双将快步出帐，不多时，营中两股人马分头消失于旷野。

当天午后，温达率五千骑疾驰到林烽旧营。

他见旧营确实已空，冷笑一声，正要继续向西追，忽然左右土坡后杀声震天，铁牛手提乌铁双锤，率三千骑斜刺里杀出，直冲高离军侧翼。

温达慌忙勒马迎战，刚接上一记锤锋，背后又是一阵鼓响，雷豹两千人封住西面出口，断了高离军退路。

五千骑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顿时大乱。

温达奋力战了十余合，被铁牛一锤砸中马臀，战马受惊将温达掀落在地。

高离军前锋见状拼命冲上来抢回温达，且战且退，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向东退去。

铁牛追到柳林坡东侧，抬眼望见远方高离中军大旗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才勒住缰绳，冲雷豹咧嘴一笑：“够了，不收他的命，把他打回去给渊盖苏文报信！”

雷豹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温达败退回军，跪在渊盖苏文马前，满面羞惭：“末将追击至柳林坡，中了林烽埋伏，折损数百骑，请国相责罚！”

渊盖苏文没有责罚他，只听完战况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果然在诱我追击。好，他退我到追，他伏我到退。我看他林烽能陪我玩几天。”

他抬头望向西方沙梁方向，“明日温达为右翼，苏花为左翼，我率中军缓进。不再派轻兵冒进，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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