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张轶,女的。
却被楼下大妈告上法庭,罪名是强奸她女儿。
整个小区骂我畜生,媒体曝光我“变态男教师”的嘴脸。
庭审那天,我站在被告席,看着对方律师慷慨激昂陈述我如何“玷污”十九岁少女。
法官问我有什么要辩解。
我举起身份证:“法官,我是个女的。”
法庭死寂三秒,然后对方律师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1
我叫张轶,今年二十七岁,职业是钢琴家教老师。
我这名字从小就是个笑话。
每次自我介绍,对方都会愣一下,然后确认:“张……轶?是男生吗?”
我习惯了。
外形上,我也没给这个名字拖后腿。一米七五,短发,常年穿深色休闲西装或宽松T恤。不是刻意走中性风,主要是教小孩弹琴得保持利落,穿裙子坐下实在不方便。
声音也偏低沉,电话里经常被叫“张先生”。
得,这下真出事了。
我在锦绣小区住了三年,早出晚归,和邻居们基本属于“电梯里的交情”。见了面点个头,最多说句“上班啊”或者“回来了”。
楼下住着王大妈和她女儿李小雅。
王大妈五十多岁,嗓门特别大。李小雅十九岁,看着挺文静,见人总是低着头。
我跟她们的交集,仅限于偶尔在楼下信箱前碰到,或者电梯里短暂同乘。
直到上周五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给学生上完最后一节课,到家已经十点半。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王大妈叉着腰堵在我家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整层楼的声控灯都被她的嗓门震亮了。
“张轶!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装琴谱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王阿姨?您这是……”
“少跟我装!”她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我女儿才十九岁!你怎么下得去手!畜生!”
最后两个字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
旁边两户邻居的门悄悄开了条缝。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王阿姨,您先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她掏出她那部旧手机,用力划拉屏幕,然后举到我眼前,“看看!小雅都跟我说了!上周五晚上,你是不是进过她房间?你是不是对她动手动脚了?”
我总算想起来了。
上周五晚上八点多,李小雅确实来敲过我的门。
她说学校的钢琴调音器坏了,明天有急用,想跟我借一下。我让她上来拿,她说自己穿着睡衣不方便,能不能让我送到她房间门口。
我答应了。
我拿着调音器下楼,在她房间门口递给她。她接过,说了声谢谢,我就转身上楼了。
整个过程,绝对不超过四十秒。我连她房门都没跨进去一步。
“我是给她送了调音器,”我深吸一口气,“但就在门口,而且全程不超过一分钟。我碰都没碰她。”
“放屁!”王大妈唾沫星子喷出来,“小雅亲口说的!她说你捂她嘴,按她胳膊!一个黄花大闺女,能拿自己清白瞎说?”
我气笑了:“王阿姨,这事有误会。您可以叫小雅上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你好再威胁她是不是?”她嗓门又拔高一度,“我告诉你,没门!要么你现在赔两百万,要么咱们法庭见!告你强奸!让你坐牢!”
两百万?
我总算听明白了。
这不是误会,这是明抢。
“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我把琴谱袋往肩上一甩,掏出钥匙,“您要告就去告。我奉陪。”
“你!”王大妈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脸憋得通红,“好!好!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咚咚咚冲下楼,脚步声像打鼓。
我开门进屋,反手锁上。
后背靠在门上,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
不是怕,是气的。
第二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我早上出门买早餐,刚出单元门,就看见花坛边聚着几个老太太。她们本来在聊天,我一出现,声音立刻停了。
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走过去,她们就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我耳朵。
“就是她……看着人模人样的……”
“名字就像个男的,果然不正经。”
“听说把楼下小姑娘糟蹋了,才十九岁……”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几个老太太立刻闭嘴,警惕地看着我。
“各位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事情不是你们传的那样。我是清白的。”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撇撇嘴:“人家妈都哭到居委会了,还能有假?”
“就是,”旁边穿花衬衫的接话,“小姑娘得多大委屈才敢说出来?你还狡辩。”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谣言一旦长了翅膀,真相就追不上了。
我转身走开,背后那些目光烧得我脊背发烫。
去上课的路上,我给我律师朋友周悦打了电话。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律所,专打民事纠纷。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张轶啊张轶!”周悦笑得喘不上气,“你这名字,你这造型,终于惹出大事了!”
“别笑了,”我揉着太阳穴,“现在怎么办?”
“接招呗,”她总算止住笑,声音还带着颤,“她不是要告吗?让她告。这种诬告,一上法庭就得露馅。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当几天‘小区公敌’。”
她说对了。
接下来几天,我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订的外卖,外卖员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
去超市买菜,收银员找零时手指捏着钱角,好像我有什么传染病。
连我教的一个学生家长都听到风声,委婉地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大妈那边更是锣鼓喧天。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本地小报的记者,在小区中心花园声泪俱下地接受采访。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看见她拍着大腿哭诉,说什么“单亲妈妈带大女儿不容易”“好好的闺女让人毁了”“一定要讨回公道”。
李小雅站在她妈身后,穿着白裙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也在抹眼泪。
演技真好,我都想给她们鼓掌。
后来我在楼道里碰见过李小雅一次。
她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扭头就要跑。
“李小雅。”我叫住她。
她浑身一僵,慢吞吞转过来,眼睛看着地面。
“看着我说。”我走近一步。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乱:“你……你想干嘛?我妈说了,你是坏人……”
“我是不是坏人,你心里清楚。”我盯着她,“那天晚上,我在你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调音器递给你,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就走了。”
她咬住下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你现在十九岁,成年了。”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作伪证,诬告陷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妈许了你什么好处?钱?还是那个你在商场看了好几眼的包?”
她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冲下了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周后,法院的传票真的送到了我手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案由:强奸罪。
诉讼请求: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误学费等共计两百万元。
开庭日期:九月十二日。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拍下来发给周悦。
她回得很快:“收到。这下好玩了。”
是啊,好玩了。
我把传票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打开琴盖,开始练琴。
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力度很重,琴声砸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2
周悦成了我的代理律师。
她抱着厚厚一叠材料来找我,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你这案子,胜诉率百分之百。”她把材料摊在茶几上,嘴角压都压不住,“但过程绝对精彩。王大妈请的那个律师,叫陈伟,我查过了,专接这种下三滥的民事纠纷。手法脏得很,喜欢搞舆论施压那一套。”
“已经在搞了。”我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亮着本地论坛的页面。
标题格外醒目:《锦绣小区惊现变态男老师,强奸十九岁花季少女!》
发帖人叫“正义使者”,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把我描述成一个利用教师身份、长期骚扰邻居女孩的衣冠禽兽。
底下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网友“守护阳光”:“现在人面兽心的东西真多!必须严惩!”
网友“清风明月”:“听说是个钢琴老师?艺术圈果然乱,教小孩的都敢这样。”
网友“铁拳出击”:“建议化学阉割!这种人不配活着!”
周悦滑动屏幕,嗤笑一声:“典型的网络暴民。不过也好,现在骂得越凶,到时候脸打得越响。”
她收起平板,表情正经了点:“但张轶,我得跟你确认一个关键细节——上周五晚上,你确实只在她门口待了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最多四十秒。”我肯定地说,“调音器递给她,她接过,说谢谢,我说不客气,转身就走。全程走廊有监控,可以调取。”
周悦挑眉:“物业说,那几天的监控刚好‘坏了’。”
我笑了:“巧得就像安排好的一样。”
“那就更说明有问题了。”她合上材料,“准备应诉吧。这几天你该干嘛干嘛,别躲着。你越正常,他们越慌。”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生家里上课。
学生叫豆豆,八岁,虎头虎脑的。课上到一半,他忽然仰起脸问我:“张老师,你是不是坏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楼下奶奶说的,”豆豆眨巴着眼睛,“她说你是大坏蛋,欺负小姐姐。”
我放下琴谱,蹲下来平视他:“豆豆,老师问你,你觉得老师是坏人吗?”
他用力摇头。
“那别人说的话,和你自己感受到的,哪个更真?”
他想了一会儿:“我感受到的。”
“所以呀,”我揉揉他的脑袋,“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要用自己的眼睛看。”
下课后,豆豆妈妈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
“张老师,”她压低声音,“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小区里传得很难听。”
“一点误会,正在解决。”我冲她笑了笑,“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我是不信的。豆豆这么喜欢你,每次来上课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坏人可装不了这么久。”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
刚出豆豆家单元门,我就感觉不太对劲。
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小区路,只有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打转。
可能是神经太紧张了。
走到小区门口,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我没回头,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便利店,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帽檐压得很低,正朝这边张望。
我确定我不认识他。
在便利店磨蹭了五分钟,再出来时,那人不见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回家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没散。
我故意绕了远路,穿过人多的小吃街,最后从小区侧门进去。
上电梯时,只有我一个人。
金属门映出我的影子,短发,西装,面无表情。
难怪会被认成男人。
电梯停在七楼。
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发现门把手上贴了张纸条。
打印的字,方方正正:“识相点就赔钱,不然有你好看。”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进门,反锁,后背抵在门上。
心跳得有点快,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愤怒。
我走到座机旁,拨通了周悦的号码。
“又添新花样了。”我把纸条的事说了。
周悦声音沉下来:“恐吓信。你保留好了吗?”
“扔了。”
“下次别扔,留证据。”她顿了顿,“张轶,你最近真得小心点。陈伟这种人,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他们越这样,我越不会低头。”
“硬气。”周悦笑了,“不过硬气归硬气,安全第一。晚上门窗锁好,陌生人敲门别开。”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暮色一点点吞没屋子。
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不断扩大。从王大妈的诬告,到小区的流言,再到现在的跟踪恐吓。
他们在逼我妥协。
用舆论,用恐惧,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想让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掏钱。
两百万。
真敢开口。
我想起豆豆妈妈的话,想起豆豆信任的眼神。
也想起论坛里那些恶毒的留言,想起门把手上冰冷的纸条。
这个世界,有人无条件地信你,也有人不问缘由地踩你。
而我,必须站在信我的人这边。
面吃到一半,周悦发来信息:“传票副本收到了。陈伟那边动作挺快,已经提交了证据清单。”
“什么证据?”
“李小雅的伤情鉴定——说是手臂淤青。还有心理评估报告,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差点笑出声。
“四十秒,能制造出这么多‘证据’?”
“所以说是专业团队嘛。”周悦回复,“别担心,这些玩意儿一戳就破。你那边呢?有什么想法?”
我放下筷子,敲字回复:“有。帮我做两件事。”
“说。”
“第一,查查陈伟以前代理的案子,特别是类似诬告案。我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干。”
“已经在查了。”
“第二,我想见李小雅一面。单独。”
周悦发来一个问号。
“她不是关键吗?”我继续打字,“十九岁,不是小孩子了。作伪证要负刑责,她妈没告诉她?”
“你想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试试看。”
周悦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我想办法安排。但可能不容易,王大妈把她看得很紧。”
“尽力就好。”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短发,轮廓分明,确实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女人”。
但不像女人,就等于一定是男人吗?
就等于一定是坏人吗?
这逻辑,荒唐得让人想笑。
3
周悦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她就告诉我,联系上李小雅了。
“费了点功夫,”她在电话里说,“那姑娘被她妈看得死死的。我托了个朋友的朋友,假装成大学社团做社会调查,才把她约出来。地点在市中心图书馆,二楼阅览区。下午三点,她只有一小时。”
“够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你一个人去?”
“嗯。”
“小心点,别起冲突。主要是观察,探探口风。”
“明白。”
我换了身衣服,还是平常那套深灰色西装。没必要刻意打扮,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出门前,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眉眼间带着点疲惫,但眼神很稳。
行,就这样。
图书馆离得不远,我步行过去。秋日下午的阳光很淡,风里有落叶的味道。
二楼阅览区人不多,很安静。
我一眼就看见了李小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蓝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手指不停地绞着书包带子,目光游离。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站起来,又没动。
“别紧张,”我压低声音,“就聊几句。”
“我……我妈不让我跟你说话。”她声音很小,眼睛不敢看我。
“你十九岁了,不是九岁。”我看着她,“有自己的判断,对吗?”
她不吭声,手指绞得更紧。
“那天晚上,我在你门口站了多久?”我问。
“我……我不知道。”
“四十秒。”我给出答案,“我从下楼到离开,一共四十秒。调音器递给你,你接过,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就走了。对吗?”
她咬住嘴唇,睫毛颤抖。
“你手上的淤青,怎么来的?”我换了个问题。
她下意识捂住左手臂。
“你妈打的?还是你自己掐的?”我步步紧逼,“为了做个‘伤情鉴定’,够下本的。”
“不是!”她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出那么规则的指痕?”我笑了,“李小雅,我不是傻子。法官也不是。”
她眼泪掉下来,一颗颗砸在书页上。
阅览区有人往这边看。
我放软了语气,但话更重:“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后果吗?刑法第三百零五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才十九岁,想背着案底过一辈子?”
她浑身一颤。
“还有你妈,”我继续说,“教唆作伪证,敲诈勒索两百万——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你确定要跟她一起进去?”
“我……我没想……”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妈说……说不会有事的……就说你碰了我一下,就能拿到钱……她说你很有钱,两百万不算什么……”
果然是为了钱。
“两百万是不算什么,”我看着她,“但坐牢呢?你妈想过吗?你想过吗?”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说,“开庭那天,说实话。法官会考虑你被胁迫,或许会从轻处理。”
“不行……”她摇头,眼泪从指缝溢出来,“我妈会打死我的……”
“是现在怕你妈打死你,还是以后怕狱警叫你编号?”我站起来,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李小雅,路是你自己选的。继续撒谎,你和你妈一起完蛋。说实话,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全是恐惧和挣扎。
我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律师周悦的电话。想通了,打给她。她可以帮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再看她。
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些话,半真半假。作伪证确实犯法,但情节认定需要过程。我故意说得严重,是为了吓她。
十九岁的姑娘,没见过世面,被她妈拿捏得死死的。
但骨子里,她应该还有怕。
怕坐牢,怕毁了一生。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周悦。
“怎么样?”
“种子埋下了,”我说,“看她自己怎么选。”
“你够狠的,”周悦笑了,“不过对付这种人,就得下猛药。”
“陈伟那边查得怎么样?”
“有眉目了。”周悦语气严肃起来,“我翻了他过去五年的案子记录,发现他代理过七起类似诉讼——都是独居女性被邻居或同事指控性骚扰、猥亵甚至强奸。其中五起庭外和解,赔偿金额从三十万到八十万不等。剩下两起上了法庭,都因为证据不足驳回。”
我脊背有点发凉。
“专业团队?”
“很有可能。”周悦说,“王大妈可能只是‘客户’,陈伟才是操盘手。他们专挑独居、经济条件不错、有‘弱点’的女性下手。你的‘弱点’,就是外形和名字容易被误解。”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
“绝对不是。”周悦顿了顿,“但这些案子时间跨度长,地点分散,取证很困难。而且受害者大多选择和解,拿到钱就搬家走人,不愿意再提。”
“能找到她们吗?”
“我在试,但不容易。很多人换了联系方式,也不想回忆那段经历。”
我握着电话,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张轶,”周悦说,“这案子现在不光是你的清白了。如果背后真有团伙,我们必须把他们揪出来。”
“我知道。”我说,“开庭还有一周,够吗?”
“尽力。”周悦叹了口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法庭上他们肯定还有后手。陈伟不是吃素的。”
“我也不吃素。”
挂了电话,我没直接回家。
去了趟琴行,把下周要用的几本新谱子买齐。
琴行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认识我很多年了。
“张老师,最近是不是瘦了?”他一边打包一边问。
“有点累。”
“注意身体啊,”他把袋子递给我,“你那课排得太满了。”
我笑笑,没说话。
走出琴行,天色已经暗下来。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现它的另一面。
我拎着琴谱,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
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近日,我市锦绣小区发生一起强奸指控案,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据悉,被告人为一名钢琴教师,原告方要求赔偿两百万元……”
画面切到了小区门口,几个大妈围着记者,七嘴八舌。
“看着挺斯文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定要严惩,不然小区里谁还敢住!”
我站在橱窗外,看着电视里那些义愤填膺的脸。
她们根本不知道真相。
或者说,她们不在乎真相。
她们只是需要一场热闹,一个可以指指点点的对象,一次道德高地的短暂占领。
手机又震了。
不是周悦。
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
听筒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持续了大概十秒,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那个号码,笑了笑。
又是陈伟的小把戏。
想用这种低级手段吓唬我?
太幼稚了。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怂货一号。
4
开庭前一天晚上,周悦带着一沓材料来我家。
她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明显。
“有个坏消息,”她把材料扔在茶几上,“陈伟向法庭提交了新‘证据’。一份所谓的精神科专家证言,说李小雅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有自杀倾向。还有一份邻居证词,说曾听见你房间深夜传来可疑声响。”
我翻着那些复印件,气笑了。
“精神科证言?哪个专家?”
“一个姓赵的副主任医师,私立医院的。”周悦坐下,揉着太阳穴,“我查了,那医院股东里有陈伟的亲戚。证词是买的。”
“邻居证词呢?”
“七楼东户的李大爷,七十三岁,耳背。”周悦冷笑,“他说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听见你房间有女人哭喊。但那天你在我家帮我搬家,有电梯监控和人证。”
“这些玩意儿能上法庭?”
“能,但没什么用。交叉质询一戳就破。”周悦看向我,“问题是,他们在造势。这些‘证据’虽然假,但会拖慢庭审节奏,影响法官和陪审团的判断。陈伟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你烦,让你乱,最后逼你和解。”
“和解?”我合上材料,“他想得美。”
“我知道你不会,”周悦笑了,“所以还有第二个坏消息。陈伟找人放话,说如果你不和解,就把你‘特殊癖好’的事抖出去。”
“我什么癖好?”
“说你女扮男装,心理变态,专门对年轻女孩下手。”周悦摊手,“反正怎么脏怎么来。他雇了水军,准备在开庭当天在网上大规模散播。”
我沉默了几秒。
“这是诽谤。”
“当然是诽谤,但打官司需要时间。等官司打完,你的名声也臭了。”周悦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的恶心之处。不跟你正面打,专攻下三路。”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差点就被这群人渣写成最肮脏的版本。
“周悦,”我没回头,“帮我做件事。”
“你说。”
“联系所有你能联系到的媒体,大的小的都行。告诉他们,明天法庭上有反转,有大新闻。”
周悦愣了一下:“你想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大,是掀开。”我转过身,“他们不是想玩舆论吗?我陪他们玩。但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真相。”
周悦眼睛亮了:“你想直播庭审?”
“不,庭审不能直播。但媒体可以报道,记者可以旁听。”我走回沙发坐下,“我要让陈伟那些下作手段,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他不是想毁我名声吗?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毁人名声的是什么货色。”
“风险很大。”周悦表情严肃,“如果现场有任何失误,或者法官不让报道……”
“不会有失误。”我打断她,“因为我是清白的。至于法官,公开审理的案件,媒体有权报道。他拦不住。”
周悦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张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
“不是狠,”我说,“是被逼的。”
她收起笑容,点点头:“行,我这就去联系。保证明天法庭坐满记者。”
周悦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打开手机,翻到本地论坛那个帖子。
最新回复又多了几百条。
“明天就开庭了,坐等畜生伏法!”
“这种人渣也配当老师?必须终身禁入!”
“建议物理阉割,以绝后患。”
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很平静。
愤怒过头,反而就没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心。
这些人,这些躲在屏幕后面挥舞道德大棒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只是需要一场狂欢。
而明天,我会亲手把这场狂欢变成一场闹剧。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
起床,洗漱,换衣服。
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镜子里的我,短发有些乱,用水捋了捋。
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两团火。
周悦七点准时到我家楼下。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包。
“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我拉开车门。
去法院的路上,周悦一直在看材料,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看窗外。
街道,行人,车辆。
平凡得和往常一样。
但对我来说,今天不一样。
车子停在法院停车场。
我们下车,往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堵在台阶上。
记者,看热闹的,举着手机直播的。
还有王大妈。
她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套装,站在人群中央,正对着一个记者哭诉。
“我女儿这辈子都被毁了……她才十九岁啊……”
李小雅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穿了一条白裙子,像朵瑟瑟发抖的小白花。
陈伟律师站在旁边,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我们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王大妈看见我,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眼睛像要喷火。
陈伟也看过来,眼神里有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没看他们。
径直走上台阶。
周悦跟在我身边,压低声音:“别理他们,法庭上见真章。”
我知道。
推开法院厚重的玻璃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安静,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法警检查了我们的证件,指引我们走向审判庭。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快到门口时,周悦停下,看着我。
“张轶,”她说,“记住,你是清白的。”
我点头。
推开门。
审判庭里已经坐满了人。
旁听席上,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陪审团席上,男女老少,表情各异。
法官席还空着。
书记员在整理文件。
我走到被告席,坐下。
周悦坐在我旁边,打开公文包。
原告席上,陈伟和王大妈也进来了。
李小雅坐在最后面,头垂得很低。
九点整。
法警高喊:“全体起立。”
审判长赵法官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法槌落下。
“现在开庭。”
5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法官扫视全场,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陈伟律师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悲愤。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他声音洪亮,刻意放慢了语速,“今天坐在这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的当事人,十九岁的李小雅,一个本该拥有灿烂人生的花季少女,如今却因为被告人的兽行,身心遭受重创,人生被彻底摧毁!”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
陈伟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身指向我,手指几乎戳过来。
“被告人张轶,利用其钢琴教师的身份,以及邻里关系之便,以借调音器为名,于本月十五日晚九时许,强行进入我当事人房间,实施强奸!”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空气里。
“事后,被告人威胁我当事人不得声张,否则将对其不利。我当事人因此精神崩溃,多次产生轻生念头,经诊断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王大妈在旁听席上配合地啜泣起来。
李小雅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陈伟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这是精神科专家诊断证明。这是伤情鉴定报告。这是小区邻居的证词——证明被告人平日行为怪异,有暴力倾向!”
法警将材料递给法官。
赵法官粗略翻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被告人,你对原告指控有何意见?”
周悦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高跟鞋,站起来比我高半头,气场全开。
“审判长,对方律师的陈述非常感人,像在朗诵苦情剧台词。”她声音清晰平稳,“但法庭讲证据,不讲故事。原告方提交的所有‘证据’,都经不起推敲。”
陈伟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假的。”周悦转身面对陪审团,“首先,关于强奸罪的指控——根据我国刑法规定,强奸罪的主体必须是男性。我的当事人张轶,女性,二十七岁。这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性别栏明确标注:女。”
她把材料递交给法警。
陪审团传来低低的骚动。
陈伟急了:“审判长!这些材料可以伪造!而且被告人外形男性化,完全可能……”
“可能什么?”周悦打断他,“可能女扮男装去强奸另一个女性?陈律师,你是法学专业毕业的吗?这种荒唐的指控也敢拿到法庭上来?”
旁听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陈伟脸涨得通红:“外形男性化,名字男性化,足以误导我的当事人!”
“误导?”周悦笑了,“李小姐十九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她连对方的性别都分不清,就敢指控强奸?这是智力有问题,还是存心诬告?”
“反对!”陈伟猛地站起来,“对方律师人身攻击!”
“反对有效。”赵法官敲了下法槌,“请被告律师注意措辞。”
周悦微微颔首:“抱歉。那我换个问法。”
她走到证人席前,看着李小雅。
“李小姐,请你如实回答——事发当晚,张轶是如何‘强奸’你的?”
李小雅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她妈妈。
王大妈在下面用力点头。
李小雅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如蚊蚋:“她……她把我按在床上,捂住我的嘴……”
“按在床上?”周悦追问,“从正面还是背面?”
“从……从后面……”
“你的床是靠墙的吗?”
“是……”
“靠哪面墙?”
“东面……”
周悦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平面图,是李小雅房间的布局图。
“根据物业提供的户型图,李小姐的房间床铺靠东墙摆放,床头紧贴墙壁。”她看向李小雅,“张轶从后面按住你,而你面朝墙壁——请问,她如何在那种姿势下,完成强奸行为?”
法庭一片死寂。
李小雅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大妈在下面喊:“她胡扯!床不靠墙!”
周悦看向法官:“审判长,可以传唤物业人员作证。”
赵法官点头。
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被带进来,证实了户型图的准确性。
李小雅脸色惨白。
陈伟额头开始冒汗。
周悦乘胜追击:“李小姐,你之前说张轶‘捂住你的嘴’。她用的是哪只手?”
“右……右手……”
“捂了多久?”
“几……几分钟……”
“几分钟里,你完全没有反抗?”
“我……我反抗了……”
“怎么反抗的?”
“我……我抓她……”
“抓哪里?”
“抓她的……胳膊……”
周悦走到我身边,示意我站起来。
“请审判长和各位陪审员看,”她挽起我的西装袖子,露出小臂,“我的当事人张轶,双臂没有任何抓痕或淤青。而李小姐的伤情鉴定显示,她手臂有淤青——如果她激烈反抗,抓伤了张轶,那么伤在哪里?如果她没有反抗,淤青又是哪里来的?”
逻辑链条彻底闭合。
陪审团席上,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陈伟猛地站起来:“审判长!对方在混淆视听!即使没有完成实质性侵犯,猥亵行为也成立!”
“猥亵?”周悦挑眉,“陈律师,你改口倒是快。起诉状上写的是强奸,现在又变成猥亵?法律不是儿戏,不是你随便换罪名就能成立的。”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证据。
“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
陈伟脸色大变:“什么监控?物业说那几天监控坏了!”
“是坏了,”周悦微笑,“但巧的是,七楼住户刘先生家的私人监控,正好对着走廊。刘先生愿意提供当晚录像。”
她按下遥控器。
法庭侧面的屏幕亮起来。
画面是走廊,角度有点斜,但很清楚。
时间显示:本月十五日,晚九点四十三分。
我出现在画面里,从楼梯间走向李小雅房间门口。
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李小雅露出半张脸。
我把调音器递过去。
她接过。
我说了句什么(根据口型是“不客气”),然后转身离开。
全程三十七秒。
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进入房间,甚至没有跨过门槛。
录像结束。
法庭鸦雀无声。
王大妈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李小雅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陈伟站在原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悦看向法官:“审判长,录像清楚显示,我的当事人仅在门口停留三十七秒,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原告方指控的强奸、猥亵,纯属子虚乌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不是误会,这是有预谋的诬告陷害和敲诈勒索。”
赵法官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过了很久,他看向李小雅。
“证人李小雅,你对这段录像有什么解释?”
李小雅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看看法官,看看她妈,又看看陈伟。
最后,她看向我。
我平静地回视她。
她嘴唇哆嗦着,突然崩溃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妈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张老师有钱,讹一笔我们就搬家……她说张老师长得像男的,告强奸没人会怀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哭声在法庭里回荡。
王大妈猛地站起来:“小雅!你胡说什么!”
法警按住她。
陈伟闭了闭眼,颓然坐下。
赵法官敲响法槌。
“肃静!”
他看向我。
“被告人张轶,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我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最清晰的声音说:
“审判长,我只想说一句话。”
顿了顿。
“我是个女的啊。”
寂静。
然后,旁听席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低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
连陪审团都有人捂住了嘴。
赵法官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严肃。
他重重敲下法槌。
“休庭!半小时后宣判!”
6
休庭的三十分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我被带到一间小休息室,周悦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瓦解,肩膀抖动着,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的天……张轶……‘我是个女的啊’……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眼角渗出泪花,“你看到陈伟那表情了吗?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也笑了,但没她那么夸张。
“效果不错。”
“何止不错!”周悦擦擦眼角,“法官差点没绷住,我看他肩膀都在抖。陪审团那几个大姐,笑得快趴桌上了。”
她止住笑,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李小雅当庭翻供,这事基本就定了。王桂芬诬告陷害跑不了,陈伟也脱不了干系——教唆作伪证,威胁证人,够他喝一壶的。”
“他会反咬吗?”我问。
“肯定会,但没用。李小雅的证词、监控录像、还有他那份漏洞百出的精神鉴定——证据链很完整。”周悦顿了顿,“不过张轶,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怎么说?”
“王桂芬一个家庭妇女,哪来这么大本事?买通保安说监控坏了,弄来假伤情鉴定,还搞到邻居的伪证。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我想到陈伟掉在地上的笔,和他那张惨白的脸。
“你是说,陈伟不止是她的律师?”
“更像是合伙人。”周悦压低声音,“我查过他过往的案子,手法如出一辙——专挑独居女性下手,用性骚扰、强奸这类罪名施压,逼对方和解拿钱。王桂芬可能只是他众多‘客户’之一。”
敲门声响起。
法警探头进来:“张小姐,准备继续开庭了。”
重新回到法庭。
气氛完全变了。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交头接耳,脸上写着兴奋。这反转比电视剧还精彩。
王大妈——现在该叫王桂芬了——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李小雅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很多,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伟坐在律师席上,低着头整理文件,手指有点抖。
赵法官重新坐上审判席,法槌轻敲。
“继续开庭。”
他看向原告席:“鉴于证人李小雅当庭推翻此前证词,并承认作伪证,本庭将依法追究其伪证罪责任。原告王桂芬,你对证人证词有何异议?”
王桂芬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她……她胡说!她是被吓到了!张轶威胁她!”
“证据呢?”赵法官声音平静。
“我……我……”王桂芬说不出话,突然指向陈伟,“是他!都是他教的!他说这样能拿到钱!说张轶有钱,告赢了分我三成!”
陈伟霍地站起来:“王桂芬!你血口喷人!”
“就是你!”王桂芬像抓住救命稻草,什么都往外倒,“你说张轶长得像男的,告强奸稳赢!你说你有认识的医生能开假证明,有邻居能作伪证!你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万!”
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狂记录,相机快门声咔咔作响。
陈伟脸色铁青:“审判长!她在诬蔑!”
“是不是诬蔑,公安机关会调查。”赵法官看向法警,“将陈伟律师暂时扣留,待本案结束后移交处理。”
两名法警上前,陈伟还想挣扎,但被按住带了下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赵法官重新看向王桂芬:“你承认诬告陷害张轶女士,并企图敲诈勒索两百万元吗?”
王桂芬瘫软下去,声音有气无力:“我……我承认……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家困难,女儿要上学……”
“困难不是犯罪的理由。”赵法官转向李小雅,“证人李小雅,你承认作伪证吗?”
李小雅抽泣着点头。
“是否受人指使?”
“是……是我妈……和陈律师……”
“好。”赵法官看向书记员,“记录在案。”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沉默片刻。
然后,法槌落下。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张轶强奸罪不成立。原告王桂芬、李小雅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已构成诬告陷害罪。另,王桂芬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敲诈勒索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构成敲诈勒索罪(未遂)。”
“判决如下:一,张轶无罪。二,王桂芬犯诬告陷害罪、敲诈勒索罪(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三,李小雅犯诬告陷害罪,鉴于其当庭认罪,且受胁迫参与,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四,王桂芬、李小雅赔偿张轶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陈伟涉嫌教唆作伪证、妨害作证等罪名,本庭将移送司法机关另案处理。”
“闭庭!”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清脆。
王桂芬当场晕了过去,被法警架走。
李小雅捂着脸哭,被人带出法庭。
旁听席炸开了锅,记者们争先恐后往外冲,都想抢第一手新闻。
周悦拍了拍我的肩:“赢了。”
“嗯。”我看着空荡荡的原告席,“赢了。”
走出法庭,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台阶下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怼过来。
“张小姐!请问你现在什么感受?”
“张小姐,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张小姐,你会原谅王桂芬母女吗?”
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
周悦想拦,我摆摆手。
“感受就是,真相终于大白了。”我看着镜头,“满意谈不上,但法律给了公正。至于原谅——”
我顿了顿。
“我原谅不原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个年轻记者追问:“张小姐,经历了这些,你会改变自己的形象吗?比如留长发,穿裙子?”
这问题真耳熟。
我笑了:“为什么要改?就因为我长得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女人’?该改变的不是我,是那些以貌取人、心怀恶意的人。”
说完,我拨开人群,和周悦走下台阶。
身后,闪光灯还在闪。
坐进车里,周悦发动引擎,长舒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还没完。”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陈伟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人。王桂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是警察的事了。”周悦打着方向盘,“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拐进我家小区。
门口聚集了一堆人——都是邻居。
看见车来,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
有歉疚,有好奇,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我没下车,隔着车窗看着他们。
曾经,这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议论我。
现在,他们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人性真是有趣。
周悦把车停在我家楼下。
“上去坐坐?”我问。
“不啦,律所还有事。”她掏出手机,“对了,晚上本地新闻肯定会播。你最好别看,省得闹心。”
“播就播呗。”我推开车门,“清者自清。”
回到家,屋子里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沙发上扔着件外套。
一切如常。
门铃响了。
我停下手,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是豆豆和他妈妈。
打开门,豆豆举着一盒巧克力冲进来。
“张老师!给你吃!庆祝你打赢坏人!”
我接过巧克力,摸了摸他的头。
豆豆妈妈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张老师,之前小区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也……我也跟着说过几句。对不起。”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你真是个大度的人。”她感慨,“要是我,非得跟她们吵翻天不可。”
“吵架没用。”我笑了笑,“法律才有用。”
送走豆豆母子,我回到客厅。
手机屏幕亮着,几十条未读信息。
有学生家长发来的慰问,有朋友发来的祝贺,还有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道歉——估计是当时骂过我的邻居。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记仇,是累了。
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赢了。
清白回来了。
名誉呢?
那些泼在身上的脏水,就算擦干了,也还有痕迹。
但没关系。
痕迹就痕迹吧。
总比背着黑锅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周悦发来一条链接。
点开,是本地新闻网的报道。
标题很直接:《反转!女钢琴老师被诬强奸,庭审现场证人当场翻供!》
配图是我走出法庭的照片,短发,西装,表情平静。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
“惊天反转!心疼张老师!”
“那个陈伟律师太缺德了,应该吊销执照!”
“所以不能以貌取人啊,人家短发西装就是男人了?”
我划拉着屏幕,一条条看下去。
心里没什么波澜。
7
判决下来后,清净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下课回家,在信箱里摸到一个厚实的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潦草,像用左手写的。
我撕开信封。
里面不是信,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我走出法庭时拍的,角度刁钻,显得表情狰狞。
第二张是我在小区里的背影。
第三张是我在超市买菜。
第四张、第五张……
都是最近拍的,生活化的场景。
最后一张更诡异——是我家阳台的窗帘缝隙,照片上能看见我半个侧影。
拍摄时间,应该是昨晚我在阳台浇花的时候。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别得意,还没完。”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红色。
和之前门把手上的纸条一样。
我把照片摊在茶几上,一张张看过去。
拍摄者很谨慎,没有露脸,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一样爬上脊背。
我拿起座机,打给周悦。
她听完描述,语气严肃:“报警。现在。”
“没实际伤害,警察可能就备个案。”
“那也得报。”她说,“留个记录。另外,你今晚别住家里了,来我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不用,我锁好门就行。”
“张轶,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周悦声音拔高,“王桂芬进去了,陈伟也进去了,但照片是谁拍的?纸条是谁写的?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
这话点醒了我。
“你是说,还有同伙?”
“大概率。”周悦顿了顿,“我这边查到些东西。陈伟的银行流水有问题——每个月都有几笔固定进账,来自不同账户,金额不大,但很规律。警方怀疑他在做‘法律咨询’的幌子,实际是敲诈勒索的中间人。”
“所以王桂芬只是客户之一?”
“而且是失败的那个。”周悦说,“你不仅没给钱,还把他们的‘业务’捅到了明面上。现在陈伟进去了,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
“他们在警告我。”
“更可能是恐吓,想让你闭嘴。”周悦说,“张轶,听我的,先搬出来住几天。等警方查清楚再说。”
这次我没再拒绝。
简单收拾了行李,我带着那沓照片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李警官,庭审时在法庭见过的那个。
他仔细看了照片,表情凝重。
“拍摄地点覆盖你家、常去超市、法院外围,说明对方跟踪你至少一周了。”
“能查到是谁吗?”
“难度很大。”李警官把照片装进证物袋,“这些照片很专业,没留下指纹,拍摄设备也无法确定。但我们会调取相关区域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需要多久?”
“不好说。”他看着我,“张小姐,你最近有没有得罪其他人?”
“除了王桂芬和陈伟,我想不出还有谁。”
李警官记录下来:“我们会重点调查陈伟的社会关系。另外,建议你近期更换住处,避免单独出行。”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全黑。
周悦的车等在门口。
“怎么样?”
“立案了,但短期内估计没结果。”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李警官让我换个地方住。”
“那就住我那儿。”周悦发动车子,“我公寓有门禁,安保也好。”
我没再推辞。
周悦的公寓在市中心高层,二十四小时保安,进出要刷卡。
她家很大,装修简洁,客厅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客房收拾好了,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她把钥匙递给我,“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谢了。”
“客气啥。”她倒了杯水给我,“不过张轶,我有种感觉——这事儿没完。”
我捧着水杯,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我也有同感。”
接下来几天,我过起了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周悦家去上课,上完课再回来。
身边多了两个便衣警察,一男一女,轮班跟着我。
他们很专业,保持适当距离,不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也能感觉到,暗处那双眼睛的存在。
周五晚上,我给豆豆上完最后一节课。
他妈妈送我出门时,欲言又止。
“张老师,你最近……是不是还不太平?”
“怎么这么问?”
“小区里有人传,说看见陌生人在你家楼下转悠。”她压低声音,“我本来不想说,但又怕你出事……”
“谢谢您告诉我。”我拍拍她的肩,“我会注意的。”
开车回周悦家的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
车流密集,看不出哪辆可疑。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等红灯时,旁边车道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
司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绿灯亮了,黑色轿车加速离开。
我记下了车牌号。
回到公寓,我把车牌号报给李警官。
二十分钟后,他回电话。
“套牌车。原车是白色,不是黑色。”
“所以是故意的。”
“对。”李警官说,“对方很警惕。张小姐,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挂了电话,周悦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她把平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清单,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陈伟的隐秘账户。”周悦指着其中几笔,“看这些,每月固定时间,固定金额,从不同账户转进来。转出方有退休老人,有大学生,有家庭主妇——共同点是,都是女性。”
“受害者?”
“大概率。”周悦滑动屏幕,“我让朋友帮忙交叉比对,发现其中三个转账人,都曾卷入过类似官司——被邻居或同事指控性骚扰,最后庭外和解。”
我脊背发凉。
“所以陈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个枢纽。”周悦指着另一个名字,“看这个账户,每个月给陈伟转一笔‘咨询费’。账户持有人叫柯振东,四十五岁,开过咨询公司,三年前破产。”
“柯振东……”
“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他了。”周悦说,“但目前证据不足,只能先盯着。”
我把平板还给她。
“所以拍照片、写恐吓信的,可能是柯振东的人?”
“或者是他手下的‘执行者’。”周悦表情严肃,“这类团伙通常分工明确——有负责物色目标的‘眼线’,有负责法律施压的‘律师’,还有负责物理威胁的‘打手’。”
我想起那天在小区门口看到的灰色夹克男人。
还有便利店外打来的无声电话。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
“当然不会。”周悦倒了杯红酒,递给我一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还可能把整个团伙都扯出来。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让你闭嘴。”
“怎么闭嘴?”我晃着酒杯,“杀了我?”
“那倒不至于。”周悦摇头,“命案性质就变了。他们更可能用别的方法——比如,让你‘意外’受伤,或者再泼一盆脏水,让你自顾不暇。”
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我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周悦。”
“嗯?”
“我想主动点。”
她挑眉:“什么意思?”
“老是躲着,等着他们出招,太被动了。”我看着窗外的灯火,“既然知道有柯振东这个人,既然知道他们可能还在害别人——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周悦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当诱饵?”
“不算诱饵。”我说,“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太危险。”
“有警察跟着。”
“那也危险。”周悦放下酒杯,“张轶,我知道你憋着一股劲,想把这群人一网打尽。但你不是警察,没必要冒这个险。”
“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我也放下酒杯,“我是为了那些可能正在受害的人。如果陈伟不是第一次作案,如果柯振东背后还有更多人——每拖一天,可能就多一个受害者。”
周悦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真是……倔得像头牛。”
“随你怎么说。”我笑了,“帮不帮?”
“帮。”她翻了个白眼,“谁让我是你律师呢。不过先说好,计划必须周密,安全第一。”
“当然。”
我们聊到深夜。
周悦联系了李警官,说了我们的想法。
李警官一开始也反对,但拗不过我们坚持,最终同意配合。
计划很简单:我假装因为恐吓事件害怕,决定搬回锦绣小区住——毕竟“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实际上,警方会在小区布控,一旦有人对我动手,立刻实施抓捕。
“他们会信吗?”我问。
“会。”周悦说,“你刚打赢官司,又收到恐吓信,害怕是正常的。搬回熟悉的环境,也符合逻辑。”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李警官在电话里说,“我们会安排人提前布控。你正常生活,该干嘛干嘛,但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已经沉睡,只剩零星灯火。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周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怕吗?”
“有点。”我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可能吧。”我转头看她,“谢谢你,周悦。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少肉麻。”她拍拍我的肩,“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8
搬家是周六上午。
我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两箱书。
周悦开车送我回锦绣小区,路上她一直在确认细节。
“李警官他们昨晚就布控好了,楼里楼外都有便衣。你隔壁空房也临时征用了,有监听设备。”
“明白。”
“记住,正常生活。该吃饭吃饭,该弹琴弹琴,但要显得紧张,时不时看看猫眼,检查门窗。”
“演技派?”
“生死攸关,认真点。”她瞪我一眼,“柯振东那伙人不是善茬,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我拖着行李箱下车,周悦降下车窗:“随时保持联系。不对劲立刻撤,别硬撑。”
“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开车走了。
我拉着箱子往单元门走。
能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目光投过来。
有好奇的邻居,也有便衣警察。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做出慌张的样子。
电梯里遇到五楼的刘阿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尴尬的笑:“张……张老师,回来啦?”
“嗯,临时住几天。”我小声说。
“哦哦,回来好,回来好。”她眼神闪烁,电梯一到就匆匆出去了。
看来小区里的流言还没散尽。
不过无所谓了。
到家,开门,进屋。
一切如常,但又处处透着刻意——茶几上摆着防狼喷雾,门后放了根棒球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都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的。
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得制造点生活气息。
拖地,擦桌子,把书摆回书架。
忙到下午,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是豆豆和他妈妈。
打开门,豆豆举着一盒饼干:“张老师!欢迎回家!”
我心里一暖,蹲下来接过饼干:“谢谢豆豆。”
豆豆妈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听说你搬回来了,过来看看。那个……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住要小心。”
“我会的。”我侧身,“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就是送点东西。”她把一个保温袋递给我,“包了点饺子,你晚上煮着吃。”
我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您。”
“客气啥。”她拉着豆豆要走,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这两天好像有陌生人在小区转悠,你多留个心。”
“什么样的人?”
“戴帽子的,看不清脸,总在楼下花坛那边晃。”她说,“我撞见两次了。”
我心里有数了。
送走豆豆母子,我关上门,给李警官发了条信息。
他很快回复:“收到。我们在监控里也发现了,正在确认身份。”
夜幕降临。
我煮了饺子,一个人坐在客厅吃。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九点左右,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心理作用——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一点光,我看见对面楼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望远镜的反光。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紧。
然后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
营造出“害怕”的氛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悦发来信息:“怎么样?”
“有动静。”我回复,“对面楼顶可能有监视。”
“李警官他们看到了,正在排查。你别靠近窗户。”
“明白。”
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开一本琴谱。
眼睛看着谱子,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我以为今晚要白等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刮门板。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猫眼被挡住了,一片漆黑。
但声音还在继续——不是敲门,是在撬锁。
专业工具撬锁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我退后两步,拿起手机,给李警官发了预设好的暗号。
然后,我故意提高声音,对着门喊:“谁啊?”
撬锁声停了。
门外一片死寂。
几秒后,脚步声响起,迅速往消防通道方向远去。
他跑了。
我贴在门上,听着脚步声消失。
然后,拨通李警官的电话。
“跑了,往消防通道。”
“收到,我们在楼下。”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李警官的声音:“抓到了。你待在屋里别动,我们上来。”
我打开门。
两个便衣警察押着一个男人走上来。
男人三十出头,平头,穿灰色夹克,正是那天在小区门口见过的那个人。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李警官跟在后面,对我点点头:“人赃俱获。撬锁工具在身上,还有你的照片。”
他扬了扬手里的证物袋。
里面是几张偷拍我的照片,和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样。
“带回去。”李警官挥手。
男人被押走前,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阴冷,像毒蛇。
我没避开,直视他。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门重新关上。
李警官留下来做笔录。
“他叫孙浩,有盗窃前科,刚从里面出来半年。”李警官翻着记录本,“但嘴很硬,只承认偷东西,不承认受雇于人。”
“那些照片呢?”
“说是自己拍的,看你‘有钱’,想踩点。”李警官合上本子,“但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加密聊天软件,正在破解。”
“柯振东?”
“很可能。”李警官看着我,“张小姐,今晚谢谢你配合。但孙浩落网,可能会打草惊蛇。柯振东如果知道我们盯上他,可能会暂时收手。”
“那怎么办?”
“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准备突袭柯振东的住处和公司。”李警官站起来,“这期间,你还是要小心。孙浩虽然抓了,但不能保证没有别人。”
“我明白。”
送走李警官,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就像打地鼠,敲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手机响了,周悦来电。
“听说抓到了?”
“嗯,孙浩。”
“李警官刚跟我说了。”周悦声音有点兴奋,“但有个坏消息——孙浩不开口。”
“意料之中。”
“不过好消息是,技术部门破解了那个加密软件,发现他和一个叫‘老K’的人有联系。聊天记录显示,‘老K’让他‘盯紧你’,‘必要时给点教训’。”
“‘老K’是柯振东?”
“大概率是代号。”周悦顿了顿,“张轶,我有个想法。”
“说。”
“孙浩被抓,‘老K’肯定会知道。他要么跑路,要么……亲自来灭口。”
我后背一凉。
“你是说,他会对我下手?”
“你是关键证人,也是整条线的突破口。”周悦声音严肃,“如果我是他,我会想办法让你闭嘴——永远闭嘴。”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冷。
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夜色如墨,楼下的路灯孤单地亮着。
“周悦。”
“嗯?”
“如果‘老K’要灭口,最可能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她说,“孙浩被抓,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他是迟早的事。他必须在那之前解决你。”
“所以接下来几天,我最危险。”
“对。”周悦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搬来跟我住吧,或者去酒店。”
“不。”我看着窗外,“我哪儿都不去。”
“张轶——”
“他来了最好。”我打断她,“省得我们去找。”
周悦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可能吧。”我笑了,“但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
“你是哪边?”
“你猜。”
9
孙浩落网后,表面上风平浪静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李警官来了电话。
“柯振东跑了。”
我正坐在钢琴前备课,听到这话,手指停在琴键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李警官语气凝重,“我们拿到搜查令去他家,人已经不在。电脑硬盘拆走了,现金和贵重物品也清空了。邻居说前天晚上看见他提着行李箱出门。”
“公司呢?”
“也空了,只剩下几个不知情的员工。”李警官顿了顿,“张小姐,你得格外小心。柯振东这种人,跑路前很可能会有极端举动。”
“报复我?”
“不排除这种可能。”
柯振东跑了,但真的跑了吗?
还是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手机震动,周悦发来信息:“柯振东跑了,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
“我这边查到点新东西。”她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份泛黄的合同复印件,“柯振东三年前破产前,开过一家‘心理咨询中心’。名义上是咨询,实际可能是在物色目标——独居、有经济能力、性格软弱的女性。”
我放大图片,条款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服务协议”。
“有多少受害者?”
“还在统计,目前能找到联系方式的,有十一个。”周悦说,“我已经让助理挨个联系,但很多人不愿意再提。恐惧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持久。”
我能理解。
那种被盯上、被算计、被逼到绝境的感觉,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回忆。
“柯振东跑路,说明他心虚。”我打字,“但也说明,他可能还会回来。”
“为什么?”
“他经营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他这种人,睚眦必报。我毁了他的生意,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悦发来一个担忧的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回复,“等他来找我。”
“太危险了!”
“警方不是布控了吗?”我说,“而且,这是最快的方法。”
周悦没再回复。
我知道她担心,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与其满世界找一个躲起来的人,不如让他自己出现。
前提是,他得认为有机会。
傍晚,我出门去超市买菜。
便衣警察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购物车慢慢走。
走到生鲜区时,一个老太太推着车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
“没事。”我扶稳购物车。
老太太冲我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太太的笑容,有点僵硬。
而且她撞我的力度,不像是无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右手口袋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圆点。
针孔摄像头。
我站在原地,血液瞬间冷了。
他们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我假装没发现,继续购物,但改变了路线。
不再往人少的地方走,而是推着车回到人流密集的主通道。
结账时,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购物车上。
出门后,我把外套连同那个摄像头一起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便衣警察走过来,用眼神询问。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回到家,我反锁门,拉好窗帘。
然后给李警官打电话。
“我被装了摄像头,在超市。”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一个老太太撞了我,趁机贴上的。”我顿了顿,“柯振东的人在盯着我,而且已经离得很近了。”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
“张小姐,我建议你立刻转移到安全屋。”
“不。”我说,“如果我走了,他们就知道我发现了,会躲得更深。”
“但你的安全——”
“有你们在,我安全。”我打断他,“李警官,这是机会。他们在试探,在找我的破绽。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破绽。”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
“你想怎么做?”
“明天下午,我会去城西的旧琴行取维修的钢琴配件。”我说,“那条路比较偏,适合动手。”
“太冒险了。”
“不冒险,抓不到人。”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且,我猜他们也想尽快解决。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李警官又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请便。但我主意已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门。
开的是周悦的车,她坚持要换,说她的车更不起眼。
便衣警察开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从锦绣小区到城西旧琴行,要穿过一段老城区。
路窄,人少,监控也不多。
确实是下手的好地方。
我开得很慢,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那辆便衣车始终保持着两三个车身的距离。
拐进一条单行道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货车。
它开得歪歪扭扭,直直朝我撞过来。
我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墙边蹿过去。
后视镜里,货车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便衣车被堵在后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意外。
是计划好的。
我踩下油门,想尽快离开这条街。
但前面路口又冲出一辆摩托车。
骑车人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他抡起钢管,砸向我的车窗。
我急刹车,钢管擦着玻璃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摩托车调头,准备第二次冲撞。
就在这时,侧面巷子里冲出两辆警车。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空气。
摩托车手一愣,掉头想跑。
但已经晚了。
便衣车也从后面包抄过来。
三辆车呈三角状,把摩托车围在中间。
骑车人扔掉钢管,举起双手。
警察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我停下车,手还在抖。
李警官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没事吧?”
“没事。”我降下车窗,“抓到了?”
“抓到了。”他看向那个被押上警车的摩托车手,“但恐怕不是正主。”
“什么意思?”
“太明显了,像是故意送上来让我们抓的。”李警官表情严峻,“声东击西。”
我心里一沉。
“快回去!”
我们调转车头,朝锦绣小区疾驰。
路上,李警官不断打电话。
“小区布控点汇报情况!”
“B组,有没有异常?”
“监控室,调取七栋所有出入口画面!”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应。
“一切正常。”
“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监控画面清晰,未见异常。”
但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
货车堵路,摩托车袭击,然后被抓——就像排演好的戏。
柯振东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派个喽啰来送死?
不可能。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推开车门冲下去。
便衣警察跟在我身后。
电梯上升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七楼到了。
走廊空荡荡的,和我走时一样。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我松了口气,插进钥匙,转动。
门开了。
然后,我看见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纯白色,没有署名。
我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来。
很轻。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父母家的老房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游戏继续。”
10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指关节发白。
老房子的外墙,门前那棵老槐树,甚至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父母退休后住的地方,在邻市,一个安静的小区。
柯振东查到了。
不仅查到了,还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能碰你,也能碰你家人。
李警官接过照片,脸色铁青。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保护。”
他走到一旁打电话,语速很快。
周悦闻讯赶来,看见照片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疯了……”
“没疯,很清醒。”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告诉我,他随时可以动我在乎的人。”
“那你父母——”
“已经通知他们了,今晚就搬去姨妈家。”我看着照片,“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想怎么做?”
我没回答,转向李警官:“抓到的那个人,交代了吗?”
“嘴硬,只说是收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李警官放下电话,“但你父母那边已经部署了人手,安全暂时没问题。”
“暂时。”我重复这个词。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来。
“李警官,”我开口,“柯振东现在最想要什么?”
“让你闭嘴,销毁证据,然后跑路。”
“不。”我摇头,“跑路是下策。他经营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他真正想要的,是解决我这个麻烦,然后继续他的‘生意’。”
周悦皱眉:“所以他会再来找你?”
“而且会很快。”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今天这场袭击太糙了,不像他的风格。我猜,这只是试探——试探警方的反应速度,试探我的警惕性。”
李警官点头:“有道理。那辆货车和摩托车手,都是弃子。”
“所以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我转过身,“而且,他一定会选一个警方防备松懈的时候。”
“什么时候?”
我看向周悦:“你还记得陈伟的银行流水吗?每月固定时间收款。”
周悦眼睛一亮:“每月十五号!”
“今天是十二号。”我计算着,“三天后,是他收‘月供’的日子。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这之前解决一切,然后安心拿钱。”
李警官立刻拿出手机:“我申请增援,十五号前后重点布控。”
“不。”我拦住他,“不要增援。”
“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也盯着你们。”我说,“警方动作越大,他越不会露面。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机会’。”
周悦明白了:“你想用自己当饵?”
“这是最快的方法。”我看向茶几上那张照片,“而且,我不想再等了。”
李警官盯着我看了很久。
“张小姐,这非常危险。”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但你们在我身边,不是吗?”
他最终点了头。
计划定在十四号晚上。
我“独自”去邻市看望父母——当然,是假的。父母早已转移到安全地方,去的只有我和几个便衣警察。
路线选了一条偏僻的省道,时间定在晚上九点。
月黑风高,适合动手。
出发前,周悦拉住我。
“把这个带上。”她递给我一支钢笔,“定位器,按一下笔帽,我们就能收到信号。”
我接过,别在衬衫口袋上。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喷雾,“防狼喷雾,加强版。”
“准备得挺全。”
“必须全。”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答应我,安全第一。情况不对立刻撤,别逞强。”
“好。”
晚上八点五十,我开车上路。
后视镜里,两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远远跟着。
车里是李警官和他的同事。
省道两旁是农田,这个点已经没什么车。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
我开得不快,保持在六十码左右。
耳机里传来李警官的声音:“一切正常,保持警惕。”
“收到。”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弯道。
我减速,打方向盘。
弯道过后,一辆黑色SUV横在路中央。
车灯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耳机里李警官在喊:“有情况!支援马上到!”
黑色SUV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都戴着面具,手里拎着棍棒。
他们朝我的车走来。
我按下钢笔笔帽。
然后,我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推开车门,主动走了出去。
那三个人愣住了。
“柯振东呢?”我看着他们,“让正主出来,跟几个喽啰没什么好说的。”
中间那个高个子冷笑:“收拾你,用不着老板亲自出马。”
“是吗?”我也笑了,“那你们老板没告诉你们,警方已经在路上了?”
三人脸色一变,回头看向来路。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警灯划破夜色。
“撤!”高个子低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辆警车从前后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警官带着人冲下车,举枪:“不许动!双手抱头!”
三人僵在原地,棍棒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然后,我看向那辆黑色SUV。
后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脸。
五十多岁,平头,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生意人。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柯振东。
他隔着车窗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然后,他举起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下一秒,SUV猛地倒车,撞开后面一辆警车,冲进旁边的农田。
“追!”李警官跳上车。
几辆警车呼啸着追上去。
我没动。
周悦跑过来,上下打量我:“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看着SUV消失的方向,“他跑不了。”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传来消息。
柯振东的车在五公里外被截停,人已经控制住。
尘埃落定。
回程路上,周悦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刚才吓死我了。”周悦心有余悸,“你怎么敢直接下车?”
“不下车,他们可能会砸车。”我说,“那样更危险。”
“你真是……”她摇头,“不过,总算结束了。”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
三天后,警方通报了案件进展。
柯振东团伙共十二人全部落网,涉嫌敲诈勒索、诬告陷害、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
初步查明,受害者超过三十人,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
新闻出来那天,我家门铃响个不停。
有记者想采访,有邻居来道歉,还有以前的学生家长送来果篮。
我一概没见。
只给豆豆妈妈回了条信息:“谢谢,我很好。”
然后关了手机。
周悦来找我,带来一个牛皮纸袋。
“受害者名单和证词。”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有些人愿意站出来指证柯振东,有些人还是怕。”
“能理解。”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份文件,“王桂芬在狱里写了悔过书,托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
“你看过了?”
“看了,哭哭啼啼,说自己一时糊涂,求你别记恨。”周悦撇嘴,“早干嘛去了。”
我把悔过书扔进垃圾桶。
“没必要看了。”
“确实。”周悦笑了,“对了,还有个好消息——陈伟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包括怎么选目标,怎么伪造证据,怎么威胁恐吓。加上柯振东那边的口供,这案子稳了。”
“能判多少年?”
“柯振东,二十年起步。陈伟,十年左右。王桂芬三年半不变,孙浩四年。其他人看情节,三到七年不等。”
我点点头。
正义虽然迟到,但总算没有缺席。
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又是记者,没理。
但铃声很执着。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
是李小雅。
她瘦了很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犹豫了几秒,打开门。
“张……张老师。”她不敢看我,低着头,“我……我来道歉。”
“没必要。”
“有必要的。”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妈进去了,我也……我也得到了惩罚。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做的点心,不值钱,但……”
“拿回去吧。”我没接,“我不需要。”
她手僵在半空,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只是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她,“李小雅,你十九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坐牢也好,缓刑也罢,都是你自己选的。不用跟我道歉,去跟未来的自己道歉吧。”
她哭得更凶了。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https://www.shubada.com/124113/3995398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