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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最后的交谈


沈瑶的脊背倏地一僵,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后颈渗了出来。

她这几天确实暗中联系了孟罗,也确认了坐标已经被递到周景衍他们手上。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可梁熙衡此刻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毛骨悚然。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正常的,甚至算得上温柔。可越是这样,沈瑶越觉得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哪一步会踏空。

她想骗他。

可何姨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这世上能骗过梁熙衡的只有真话。】

沈瑶喉间滚了滚,望着梁熙衡那张脸:

“你呢?你愿意放我走吗?”

她的声音有些涩,不太习惯说真话:

“这里什么都好,可我还是想念故土、想念燕大,想念我的朋友。我……我确实产生过想要离开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她静静等着。

梁熙衡一直没有说话。

沈瑶知道,他想活,就最好不回国。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梁熙衡额前碎发。

他那张脸隐在晦暗的光线里,辨不清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生气了吗?”沈瑶轻声问。

梁熙衡缓缓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盯着她,嗓音比寻常温柔许多,带着若有若无的诱哄:

“姐姐,你说喜欢我,离不开我,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唇上,声线低下去,“我就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也许……就包括放你走。”

沈瑶的心狠狠一颤。

那一瞬间,她分辨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给她设一个更深的圈套。

可她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望着他眼底那点近乎乞求的光……

她想起何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被父亲当作工具的一生,想起他站在花园里给她搭秋千的背影……

沈瑶不知道那究竟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还是开口:

“梁熙衡,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我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梁熙衡微微眯眼,唇角终于弯起真正的弧度。那笑意极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梁熙衡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

做这一切,不过是赌她的一丝怜悯。若是能换来一点爱意,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足够他妥帖揣在怀中。

他不觉得这是阴谋。他仅仅是摊开全部过往,选择交给她评判。

只是他太清楚,那些伤痛,会叫沈瑶看待他的眼神生出改变。变得像现在这样: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怜惜,像看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

他喜欢她那样看他。在这样的欢喜下,他忍不住压着她,与她亲热。

待到两人分开时,沈瑶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发丝黏在颈侧,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梁熙衡一点都不嫌恶那些汗液,甚至拨开她汗津津的发丝,俯下身去,鼻尖轻蹭着她的颈窝,像在确认什么,缓缓嗅一下。

沈瑶浑身不自在,偏头躲他:

“不好闻!”

梁熙衡面色平静,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微微眯起来:

“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像狗一样,用这种方式判断她踏过的每一寸地面、遇见的每一个人。

沈瑶头皮一麻,心里只想骂一句“你这个变态”。

可那话还没出口,梁熙衡便先她一步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故意拖长音调:

“姐姐,我想睡……”

沈瑶立刻截断他:

“你要和我一起睡觉吗?”

梁熙衡贴过来,掌心不动声色地揉了两下,换来她猝不及防的喘息声。

他满意地眯着眼,慢悠悠道:“我本来就是想和姐姐一起睡觉……你在想什么呢?”

沈瑶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想太多。

结果两个人面对面洗完澡,沈瑶软着腿从浴室出来,刚上床,梁熙衡又开口了,嗓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我睡不着。姐姐,能给我读个书吗?”

沈瑶觉得自己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居然没有把枕头砸在他脸上。

“想听哪个?”

梁熙衡伸手,从床头柜那摞书里随意抽出一本,递到她面前。

《夜莺与玫瑰》。

沈瑶翻开那本薄薄的小书。

“爱果然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

梁熙衡枕在她膝边,闭着眼。

“……因为哲理虽智,爱却比她更慧;权力虽雄,爱却比她更伟。焰光的色彩是爱的双翅,烈火的颜色是爱的躯干……”

沈瑶的嗓音温润又清透,梁熙衡安静地听着,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晦暗,定定地盯着她精致漂亮的眉眼。

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捂住自己的心脏。

沈瑶没有看见,继续道:

“月亮升上天空,月光洒向大地,夜莺就飞到那棵玫瑰树上,将胸口压向尖刺。”

“疼痛顿时传遍她的身躯,鲜红的血液从体内流了出来。她张开嘴,开始整夜地歌唱起来……”

“她整夜地啭着歌喉,那刺越插越深,生命的血液渐渐溢去。”

“……那玫瑰树还在催迫着夜莺往自己的身子紧插那根刺。”

“玫瑰花的花心尚留着白色,只有夜莺的心血才可以把玫瑰的花心彻底染红。”

沈瑶读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夜莺与玫瑰》,一个残酷的、悲伤的反童话。

年轻的大学生爱上教授的女儿,女孩说要一朵红玫瑰才肯与他跳舞;寒冬里找不到玫瑰,少年痛苦哭泣。

一只相信爱情神圣的夜莺被感动了,决心用生命换一朵红玫瑰;它彻夜歌唱,用胸膛抵住尖刺,鲜血浸透花瓣,一朵绚烂的红玫瑰绽放,而夜莺死在草丛里。

少年欣喜若狂地摘下玫瑰送给女孩,女孩却嫌弃道:

“珠宝比花贵重得多,大臣侄子送我名贵首饰,我要和他跳舞。一朵玫瑰一文不值。”

少年一怒之下把玫瑰扔到街上,车轮碾碎花瓣。

夜莺代表纯粹、极致的爱,甘愿付出生命。沈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也不认为梁熙衡是这样的人。

她垂眼看膝边闭着眼的少年,合上书,正准备把灯关掉,却忽然觉得身体里涌上一股昏昏沉沉的倦怠。

不对劲儿。

那困意来得又猛又急,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覆下来,硬生生拽着她往下坠。

她来不及喊他,眼皮便沉沉地阖上。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她。

_

教堂。

穹顶高耸,彩绘玻璃窗将天光滤成斑斓的色块,投落在地面上,漫天纷飞的白色花瓣从敞开的门廊外飘进来。

沈瑶穿着一件婚纱。

象牙白的面料,不动声色地烧着巨额的人力与金钱。

浩瀚无垠的大拖尾漫过地面,数不尽的细碎晶钻与珍珠密密缀满纱料,没有一寸留白,微光层层叠叠地起伏,在幽暗中流淌出碎光。

三米长的缎面拖尾沉沉垂落,六米的薄纱头纱覆落而下,半掩眉眼。

层层木椅向祭坛方向延伸,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火和花瓣的气味。

风从门外涌进来,长长的头纱被扬起,如云似雾,大片薄纱凌空舒展,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翻涌浮动。

花瓣落在沈瑶洁白的婚纱上,落在她茫然睁开的眼里,美得足够匹配这座私人礼拜堂的烛火与彩绘玻璃窗。

沈瑶看见了梁熙衡。

他站在教堂里,安静地凝视着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的另一端,绕过座椅、绕过烛台、绕过满地花瓣。

——系在她的手腕上。

那根线极细,是他强求来的,从命运那一头牵扯过来的。

轻轻一拽,便将两人的距离缩成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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