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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博多港前,吴王营的刺刀


演武第四日,临淮县的淮河码头先响了鼓。

所谓博多港,自然不是真的海港。

五军都督府索性借这处现成的水陆码头,照着锦衣卫从九州带回来的舆图,临时搭出了一片可供登陆争夺的港区。

这片港区不求形貌尽同,只把临水一带搭得屋低巷窄,仓栅土墙相逼之间,以取兵马难展之势。

“第一梯队,抢码头!”

鼓声一变,张玉令旗落下。

吴王营前锋跃下“船板”,盾手先出,火枪手随后,两队工兵扛着沙袋和木桩直奔码头两侧。

原本章程很清楚。

骑兵马船半个时辰后靠岸,炮兵辎船再后一刻上岸。

只要骑兵铺开,炮兵推到港口正面,吴王营便可借炮火与马队掩护,彻底攻占博多港,稳住码头与港区,为后续大部队登陆撑开一块落脚之地。

朱橚心里正盘算下一道军令,帐后忽然跑来一名参议官。

那人捧着红漆令牌,高声道:“演武部临机导调!”

朱橚眼皮一跳。

这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参议官展开军令,朗声宣读:“前锋登陆船团海上遭遇突风,马船偏离航道,骑兵六个时辰内不得登陆。炮船两艘搁浅,六斤炮仅余两门可于半个时辰后上岸,其余火炮延后。吴王所部须依托博多港房区建立防御,掩护后续部队登陆。”

周围将校脸色齐齐一变。

张玉下意识看向朱橚。

朱橚沉默片刻,眼底那点迟疑很快压了下去。

“好啊,演武部这是怕咱们背熟了戏本,特意把戏台子给掀了。”

他抬手一指港口房区。

“港口还没站稳,别想着往纵深推,各部按如下部署行事。

张武部先入房区,砸墙通巷,把相邻屋舍打通,街口巷尾用沙袋和门板封成三道可进可退的防线。朱能部上二层和屋脊,百步内三排轮射,压住港外开阔地和几条正街。

平安部守巷口、墙洞和仓房门,刺刀列成三人小组,谁敢贴近便把谁顶出去。马宣部守住码头两翼与后路,专司接应船队,若有敌军绕港袭扰,便由他先行截住。丘福部居中压阵,作为预备队,哪里被撕开口子就往哪里补,谁敢擅自追出去,也由他给本王按回来。

传令各部,今日不许贪功追击,咱们先做王八,把这个龟壳守住,给后头的大部队撑出一块能下脚的岸。”

张玉脸都绿了:“殿下,王八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朱橚面不改色,“能活下来的王八,才有资格吃后头的鱼。”

军令传下去后,吴王营立刻动了。

仓房木门被拆下,横在街口作障。

麻袋灌土,层层叠起。

工兵抡锤砸开民房相邻的土墙,将死板街巷硬生生打成能在屋内穿插的暗道。

火枪手登上二层木楼,把枪口从窗缝中探出。

巷口刺刀手则把套筒刺刀一一装上,锋尖外另套了厚牛皮护帽,护帽上浸过靛青染料,真刺中人也只会钝痛留印,不至于误伤见血。

这边防线才刚刚扎稳,港外开阔地上,一面秦字王旗已经动了。

朱樉的秦王营,来了。

……

朱橚看见那面王旗时,险些气笑。

“演武部是真不做人啊。”

张玉皱眉:“秦王营不是该领密令吗?怎么会来打我们?”

“这还用问?”朱橚叹了口气,“他们的密令,多半就是趁我军登陆未稳,模拟倭军从港区外突袭,把咱们赶回海里去。”

不多时,港区外坡道上,秦王营前锋已经列阵。

鼓声骤急。

秦王营直接冲了上来。

吴王营二层楼里的火枪接连击发,靛青皮包弹打在盾牌和甲衣上炸出片片蓝痕。

秦王营士卒但凡胸腹要害被染上靛青,便被军法官判作阵亡,喝令退到场外。

后续士卒则踏着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补上。

短短数十步,秦王营硬是冲出了真实战场上的血性。

朱橚看着那股锐气,心里也暗暗一凛。

后世很多人说起火枪时代的排队枪毙,总以为两边打到最后,必定会像影视剧里一样,在开阔地上端着刺刀撞成一团。

这种场面,其实并不常见。

开阔地上,若进攻方真能顶住火力冲到近前,防守方大多早已心胆俱裂,转身溃退。

真正的白刃胶着,更多发生在堑壕、房区、林地、山道这些复杂地形里。

能在开阔地上拼刺刀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拿破仑时代的三皇会战,双方不止一次杀到刺刀相接。

十八世纪沙俄战神“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更有一句名言——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

火枪能打散人的胆,刺刀却能决定最后一口气归谁。

朱橚收回目光,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洪武1376式步枪,前端早已装上钝头刺刀。

“平安。”

“末将在!”

“巷口一线,换刺刀队。”

平安猛地抬头:“殿下,真让他们近身?”

“房区守不住近身,便守不住港口。”朱橚缓缓点头,“火枪打不退的人,就用枪上的刺刀,把他顶回去。”

……

巷口的第一次短兵撞击,声音沉得像两头发怒的公牛抵在了一起。

秦王营突击队冲进沙袋缺口时,吴王营前排没有像旧式枪兵那样死死把枪杆往前一架。

他们先退半步,放秦王营第一股冲劲撞空。

随即斜身进步,套着靛青牛皮护帽的刺刀直取对方胸腹要害。

刺中便收,甲衣上只留下一点淡淡蓝痕。

收枪之后立刻横格,挡开对方反刺。

第二排趁势从侧面补刺,第三排则压住后续缺口。

快,短,狠,刺收之间毫不拖泥带水。

秦王营头几名突击手刚冲进巷口,胸腹要害处便接连被靛青染出刺痕,随即被军法官高声喝退出局。

朱樉在后阵看着巷口的几次冲锋都被顶了回去,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对劲……老五这拼刺怎么这么刁?枪尖不贪长,出手只取要害,收回来还能顺势封招,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在秦王营众人眼里,这套拼刺技术确实邪门得很。

可朱橚当初教吴王营时,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东西,一点也不邪门。

它只是把后世我军刺杀操,搬到了洪武年间的巷口。

这套打法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几代人从冷兵器近战里磨出来的经验。

其中一位重要奠基者苏呈祥,曾吸收沙俄枪剑术的直截、东瀛剑道的身法与中式枪术的灵动,将几家长处揉在一起,形成一种更适合近代步兵的拼刺技术,后世称为“解放刺”。

它不求姿势漂亮,只求在最短的距离里挡开对手、刺中目标、立刻回枪。

朱橚把这套拼刺技术搬到吴王营时,没有告诉士卒什么中日俄三家所长。

他只告诉他们三句话。

刺出去要能中。

收回来要能挡。

身边兄弟还活着,自己才有下一枪。

所以吴王营的刺刀队,从来不是一个人逞勇,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面,前后互补,左右相护。

这才是他们在巷口顶住秦王营的根本。

……

按照演武部定下的章程,秦王营此战模拟的是东瀛士兵以冷兵器武备投入攻坚。

阵亡者并非立刻出局到底,而是退场记名,换牌重编之后,再随下一批人马投入战场。

二万人次的名额压在朱樉手里,足够他把士卒当柴火似的一茬茬往前添。

秦王营的第七次冲锋,显然比前面六次更狠。

朱樉显然也被打出了火气,亲自把预备队压了上来。

“给我冲进去!谁先夺下那间仓房,本王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秦王营攻势顿时又猛了一截。

一队突击手借盾牌掩护,硬生生贴到左侧土墙下,想从一处被砸开的墙洞钻进房内。

若叫他们钻进去,吴王营二层火力便会被从侧后撕开。

张玉刚要调兵,便见朱橚已经带着一队亲卫堵了过去。

“殿下!”

“喊什么,我又不是真去送死!”

朱橚嘴上骂着,手中燧发枪已经平端。

墙洞外,秦王营的一名总旗刚探身进来,便见吴王殿下亲自站在他的前面,顿时一愣。

就是这一愣,朱橚枪尖已经点在他胸口白圈上。

白灰炸开。

军法官立刻喝道:“秦王营一人阵亡!”

那总旗憋屈得脸都红了:“殿下偷袭!”

朱橚理直气壮:“打仗还要提前咳嗽一声吗?”

四周吴王营士卒顿时哄笑,士气大振。

秦王营最终还是没能破入房区核心。

街巷切碎了队形,屋墙压缩了冲势,二层枪口不断点杀后排,巷口刺刀又像钉子一样扎在正面。

秦王营冲得越狠,越像一把刀砍在层层湿牛皮上。

刀锋能入肉,却始终砍不断骨头。

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响起炮兵登陆的号鼓。

吴王营后方,两门六斤炮被炮手和壮卒合力推上岸。

“炮兵到了。”

张玉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殿下,反击?”

“不急。”

朱橚转头看向高台方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中山侯给了这么好的临机导调,咱们总得把炮兵科目,一并演给他们看。”

……

第一门炮被推到左侧街口。

秦王营还有一股突击队压在三十步外,若是真战场,这已是转眼便能扑到炮口前的距离。

炮长高声道:“葡萄霰弹!”

炮手抱来一串帆布裹扎的小铁球,外以铁箍束紧,状若葡萄,连同木托一并推入炮膛。

朱橚向观演台抬手示意。

“敌军近战逼近,炮位无法撤离时,用此弹!”

火绳落下。

轰!

白烟猛地从炮口翻卷开来,那串小铁球出膛后立刻散成一片扇面,噼里啪啦泼向三十步外的靶阵。

木盾被打得乱颤,草人身上的白灰袋接连炸裂,灰雾沿着街口横扫过去,像有一把铁扫帚在阵前狠狠刮了一遍。

第二轮,炮口抬高。

港外百余步的开阔地上,演武部早已用半身的木牌圈出一片密集方阵。

每处木牌旁都挂着白粉袋,只等榴霰弹落下,便能看出覆盖范围与杀伤密度。

炮长截短木管引信,装入空爆榴霰弹。

朱橚伸手在炮身上轻轻一按,目光却落在远处。

“敌军密集列阵,距离较远,实心弹杀伤有限,葡萄弹够不着,便用榴霰弹。”

轰!

炮弹越过半空,在密集方阵上方炸开。

一片铅丸裹着飞行余势从空中泼落,密密砸进那片半身木牌组成的方阵。

木牌被打得噼啪乱响,挂在牌旁的粉袋接连炸开,前后数排标靶几乎同时被扫倒,整片方阵瞬间被灰雾吞没。

朱樉沉默了。

这要是真战场,他方才压上去的那片预备队,恐怕一个照面便要少了半营。

第三轮,炮手换了实心弹。

目标不再是人阵,而是房区边缘一座被判定为“敌军占据”的仓房。

炮口压低,几乎平射。

朱橚沉声道:“敌军入屋据守,火枪隔墙难杀,步兵强攻伤亡太大。此时不必讲什么攻坚花巧,能直射,就用实心弹把墙打穿。”

轰!

六斤炮的实心弹砸进仓房正面木墙。

木板爆裂,整面墙被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弹丸穿屋而过,又将后墙撞出一片裂痕。

第二发接着轰出。

仓房一角终于塌了下来,里头安放的几具草人靶被碎木砸倒。

朱橚等烟尘稍散,抬手指了指那座被实心弹轰塌一角的仓房,转向身边众将。

“房区作战,火枪、刺刀、火炮缺一不可。火枪挡远,刺刀挡近,火炮拆硬骨头。三样东西若不能合到一处,登陆第一日就会被人赶回海里。”

他说完,目光落到远处秦王营上。

“秦王营的冲劲不假,若不是巷口这套拼刺技术顶住了,他们真能把咱们从码头赶回船上去。”

朱樉走过来时,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他先看了看被炮弹打塌的仓房,又看了看巷口那些仍旧站得笔直的吴王营刺刀队。

许久之后,他才闷声道:“你那套刺刀法,叫什么?”

朱橚收回目光,语气也少了几分玩笑。

“解放刺。”

朱樉沉默片刻,才道:“教我。”

朱橚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趁机打趣,也没有拿什么佯败来讨价还价。

秦王营今日冲了几次,次次顶着枪火往巷口压。

若不是吴王营靠着房区地形和刺刀新法硬生生钉住,港口这道防线未必能守得这般稳。

这样的兵,值得学这套东西。

“可以。”朱橚答得很痛快,“回头我让平安去你营里教,秦王营本就敢冲,若再练成这套近身拼刺,将来到了辽东,便是纳哈出骑兵撞上来,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朱樉听见这话,脸上那点郁气终于散了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按了按朱橚的肩膀,闷声道:“老五,这一回,二哥服了。”

朱橚也正了神色,拱手还了一礼。

高台上,汤和看着这一幕,眼底也多了几分欣慰。

片刻后,他低头在演武簿册上写下一行评语。

【临机导调,吴王营未乱。依港防御,火枪、刺刀、火炮三法相合,可用。】

写完这句,他又在秦王营那一栏添了一笔。

【秦王营冲锋勇猛,敢顶火力,虽未破港,却锐气可嘉。若得刺刀新法,可为破阵锐卒。】

汤和搁下笔,看向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博多港房区。

第一次实战演武,尚未分出真正胜负。

可有些东西,已经叫观演台上的老将们看明白了。

大明的新军,不只会远远开铳。

等敌人真冲到眼前时,他们枪口之下,还有一尺敢见血的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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