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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方知府微服,撞见吴王扶犁


半个时辰前。

方克勤坐在马车里,心情极好。

这倒不是他浅薄,实在是——他太顺了!!

仕途上的风太顺,吹得人想不抬头都难。

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江宁县一个正六品青袍县令。

可余家村那桩“举族徙边”的案子之后,一切便不同了。

他替吴王殿下收尾,查籍贯、封田产、护军属、安抚乡里,件件都办得干净利落。

奏报送到御前,陛下竟亲自批了四个字。

【尚堪任事。】

这四个字算不得多热络的嘉许,可出自皇帝御笔,落在方克勤眼里,已比吏部十篇褒文都重。

恰逢凤阳勋贵案牵连甚广,原凤阳知府宋慎被拿下,府里空出一个大缺。

凤阳乃龙兴之地,淮西勋贵的根也在这里。

如今案子一翻,许多家族都要像余家村那般铁腕处置,既要敢动刀,又要懂章程。

于是,方克勤从江宁县令,一跃成了凤阳府知府。

从正六品青袍,变成了从三品的红袍。

更叫方克勤欣慰的是,儿子方孝孺也有了出路。

吴王殿下赏识刚正的年轻人,向黄子澄的钦差巡按行辕举荐了一批读书种子。方孝孺在其中,听说还有一个叫齐泰的年轻人,行事爽利,文章也有骨气,颇得黄钦差看重。

不过方克勤自认,他与寻常新任知府绝不相同。

寻常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便是关起门来看卷宗,第二件事便是召僚属训话,第三件事则是等地方绅耆来拜见。

他不一样。

他要下基层。

要微服。

要亲自去田间地头,看一看凤阳府的农桑民生,问一问军户百姓的寒暖疾苦。

当然,所谓微服,是不穿红袍的。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只是脚下那双新官靴忘了换,靴面干净得能照出田埂上的枯草。

他这一趟说是微服,排场却半点不像微服。

差役牵马,书吏抱卷,两个小吏抬着茶炉,还有一辆马车专放文房四宝与暖手铜炉。

方克勤觉得这排场已经极简。

所以,一行人还没到南坡,沿路百姓已经知道了。

“听说知府大人微服来了。”

“哪个是知府?”

“那个最不像微服的便是。”

“哦,靴子最亮那个?”

“嘘,小声些,人家在体察民情。”

定远县令骑马贴在车旁,小心翼翼奉承:“府尊初临凤阳,便不恋衙署,不困案牍,直入乡野,体恤农桑。下官佩服。”

县丞也忙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府尊此举,足为诸县表率。”

府经历更会说话:“下官看,府尊此番南坡察农,回头当写入府志。后人翻阅,便知洪武年间凤阳牧守,非但能治案,更能亲民。”

方克勤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在袖中轻轻捋了捋胡须。

“诸位不可如此。”他端正道,“本府此来,不为虚名。农桑乃国本,劝农不可徒在文牍,须知田间一垄土,胜过案头十卷书。为官者若只会在堂上批‘务令百姓力作’,却不知百姓力从何来,汗从何出,便是失了牧民本意。”

书吏立刻奋笔疾书。

方克勤瞥见了,心中又添三分满意。

这一路,他便在这样的官声与自省里,慢慢往南坡行去。

……

马车行到南坡下时,远处已传来一阵阵吆喝声。

方克勤扶着车辕下了车,刚整了整衣襟,抬眼便看见满坡人影。

男人们扶犁绞关,妇人们碎土撒灰,老人压草帘,孩子抱竹筹,连狗都系着红布条,在田埂边昂首挺胸。

他又看见田间那几架奇怪的木架。

绳索绕轴,木轮转动,犁铧入土,不见耕牛,却能把冷硬坡地翻出一道道黑沟。

方克勤眼前一亮。

“好器具。”

他正要问缪彦昭这是何物,目光忽然落到最前头那名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那人挽着袖子,衣摆扎起,靴上全是泥,双手稳稳扶着犁把,腰背微弯,正把犁尖压进土里。

方克勤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下一刻,那年轻百户回头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清了那张脸。

吴王殿下。

方克勤只觉头皮一麻,双手已经下意识拢到身前,腰也本能地往下弯去。

可那一身泥点子的年轻百户,已经慢悠悠笑了起来。

“方县令。”

这一声不轻不重。

方克勤弯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住。

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吴王殿下既穿成这副军户模样,混在南坡田里扶犁,便显然不愿叫旁人知晓身份。

于是方知府这一礼,便尴尬了。

拜,不对。

不拜,也不对。

他拱在半空里的手迟疑了一息,最后顺势往前一让,像是要同田里的军户寒暄似的,脚下却偏偏踩进田边一团软泥里。

“噗。”

崭新的官靴没入半寸。

方克勤面不改色,仿佛这一步不是踩滑,而是他早有预谋地深入田间。

“殿……垫脚踩泥的这位军户,本府正要向您请教这田中耕法。”

他险些把“殿下”两个字喊出来,好在多年官场修养救了他一命。

朱橚笑眯眯地看着他:“请教不敢当。方县令……哦,不对,如今该叫知府了。方知府带着半座衙门来问一个垫脚踩泥的军户,这趟微服察农,阵仗倒是不小。”

定远县令忙要解释:“这位军户莫要误会,府尊此来乃是微服……”

方克勤额角微微一跳,强撑着知府威仪:“本府此来,是为体察农桑。听闻南坡试种公田,又有新式农具,故亲自来观。”

“观字用得好。”朱橚点点头,目光在方克勤干净的衣摆和崭新的官靴上一转,“不过方知府既说是来体察农桑的,光站在田埂上观,怕是体察得不够深。”

方克勤心里一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观”字,用得实在太轻了。

朱橚已经把犁把往旁边一让。

“既然来了,不如亲手试试。”

南坡上忽然安静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方克勤身上。

方克勤能怎么办呢?

眼前这位满身泥点子的军户,别人只当是寻常百户,方克勤眼里却清楚得很。

吴王殿下都亲自下田了,他这个知府若还站在田埂上袖手旁观,那便不是失礼了,那是嫌自己的官帽戴得太稳。

方克勤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十分从容地把衣摆一撩。

“本府正有此意。”

话说得漂亮。

下一步踩下去,另一只靴也陷进了泥里。

方知府的从容,顿时少了半只靴子的高度。

丘福最是热心,立刻把一把锄头递过去:“方知府,您先用这个松松土。”

方克勤接过锄头。

他拿惯了笔,也拿惯了笏板,锄头却是头一回拿。

这东西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

方克勤双手握住锄柄,沉吟片刻,决定先讲两句。

“农事一道,贵在勤勉。所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不违,民生乃……”

朱橚在旁好心提醒:“方知府,锄头不用先听训。”

田埂上顿时有人憋笑。

方克勤话音一顿,面色如常,抬起锄头便往地里落。

“砰。”

锄刃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丘大柱在旁看得十分认真:“方知府,这块地刚才顾姐姐说过有石头,要先挑出来。”

方克勤握着锄柄,低头看向这个还没锄头高多少的孩子。

“顾姐姐?”

他心里刚冒出一点疑惑,便顺着丘大柱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田垄边,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女子正挽着袖子,蹲在地里挑草根。

她发髻简单,裤角沾泥,手边还放着一只盛草木灰的小竹篮,瞧着像是寻常军户家的年轻娘子。

可方克勤只看了一眼,头皮便更麻了。

吴王妃。

方克勤险些把手里的锄头当场扔出去。

好么。

吴王殿下在前头扶犁,吴王妃在后头挑草根。

他这个凤阳知府,方才还想站在田埂上讲劝农。

于是,方克勤默默换了个地方,又锄了一下。

这回倒是入了土。

只是土没翻开多少,泥点子先溅到了他衣摆上。

那身簇新的青布直裰,顷刻间有了基层的颜色。

府经历见状,忙上前:“府尊,还是下官来……”

方克勤一眼扫过去。

府经历立刻闭嘴。

朱橚却像等的就是这一句,笑道:“诸位既然随方知府来察农,光在田埂上看着,未免少了几分诚意。田里正缺人手,不如都搭把手吧。”

一众官吏同时愣住。

书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

照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案卷。

县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

他们忽然发现,原来“亲临田畴”四个字,不只是脚踩田埂,还得脚陷泥里。

丘福动作极快,转眼便分出去一排锄头、木耙、竹筐。

“这位大人,你拿耙子。那位大人,你去捡草根。抱砚台的那个小哥,砚台先搁田埂上压草帘,别浪费。”

小吏抱着砚台,茫然道:“这可是端溪砚。”

鲁长庚在旁哼了一声:“压草帘又不看出身。”

于是,凤阳府衙的端溪砚,第一次参与了农业生产。

定远县令自知不能叫上官一个人在田里受累,忙接过木耙跟在方克勤后头,想着哪怕干不好,也总要显出几分陪衬的诚意。谁知他刚往前一搂,草根没搂出几根,倒把自己的袍角挂在耙齿上,险些当众给南坡行了半礼。

府经历更离谱,拿着木牌想记工分,写了半日,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工分里。

他问丘禄:“本官这个,记多少?”

丘禄认真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小筐草根,又看了看那块大半空着的地。

“半分。”

府经历不服:“本官好歹是府经历。”

丘禄为难道:“那……府经历半分?”

田埂上笑声一片。

方克勤想板起脸训斥,刚一张嘴,便被一阵寒风灌了一口。

再加上方才抡锄出了汗,此刻风一吹,后背凉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朱橚看得乐不可支,却还装作体恤:“方知府,累了便歇歇。”

方克勤立刻挺直腰背:“不累。”

说完又锄了一下。

这一下倒是漂亮,土块翻开,草根也带了出来。

丘老爹在旁点点头:“方知府这锄头,总算像是在刨地,不像是在给地磕头了。”

方克勤:“……”

他忽然觉得,凤阳府的民风,确实淳朴。

淳朴到扎心。

干了半个多时辰,方克勤的官气终于被汗泡软了。

他起初还想着姿态,袖口要齐,腰背要正,锄头起落要有父母官风范。

后来便顾不上了。

衣摆扎起来,袖子卷上去,官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时,他甚至扶着丘福的肩,十分狼狈地把脚拽了出来。

那一刻,方克勤看着自己袜子上沾着的泥,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批过无数“劝课农桑”的公文。

“农桑”两个字,写起来太轻了。

轻到笔尖一滑便过去。

可真落到手上,才知道一锄一犁,都沉得要命。

他喘着气,回头看向那些同样狼狈的府县官吏。

方才一个个出口成章的人,如今有的满头草屑,有的袖口沾泥,有的抱着竹筐蹲在地头,谁也顾不上再讲官仪。

方克勤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回去,《南坡劝农记》先不写了。”

书吏一愣:“府尊?”

“先查。”方克勤缓缓道,“凤阳府各县有多少旧犁,多少坏犁,多少耕牛可用,多少耕牛病弱,军户每户分田几何,春耕前农具缺口几何,一项一项查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锄头。

“查之前,各县堂官先下田两日。”

众官吏脸色齐齐一白。

朱橚却笑了。

“方知府这话,比方才那篇劝农文书实在。”

方克勤心里微微一热,面上却依旧端正。

“这位军户说笑了。本府今日不过略知农事艰难,离‘实在’二字,还差得远。”

朱橚点头,顺手把另一把锄头递给他。

“知道差得远就好,那方知府再实在半个时辰?”

方克勤看着那把锄头,脸上的端正险些裂开。

他身后那群官吏也齐齐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哀求。

方克勤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锄头。

“诸位。”

“今日察农,尚未察透。”

“接着察。”

南坡上先是一静。

随即,一众府县官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具,又看了看方克勤肩上的锄头,只得默默散回田里。

连方才最会奉承的府经历,也把手里的竹筐抱紧了些,仿佛那不是装草根的筐,而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

就这样。

凤阳府新任知府方克勤上任后的第一次微服私访。

从一篇尚未落笔的《南坡劝农记》,变成了一群官吏满身泥点子的集体劳作。

而方知府本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下基层。

有时候,真是会下到泥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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