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合卺礼成盼良宵(拜堂、合卺)
庙见礼成之后,朱橚和徐妙云被女官引到奉先殿后的偏殿暂歇。
偏殿里早已设好了两张食案,一东一西,相隔足有七八步。
案上鱼羹、蒸肉、软饭、时蔬、甜汤分盏温着。
朱橚一进门,看见这两张隔得像楚河汉界似的食案,眉梢便跳了一下。
“这都拜过祖宗了,还不能坐一处?”
女官低眉敛目,声音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回殿下,合卺未成,不可同牢。”
朱橚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那本王坐近半步,不算同牢吧?”
女官顿了一下。
殿中几个小宫人把头垂得更低,肩膀却细微地抖了抖。
朱橚继续道:“我就想同案吃口饭。”
女官忍着笑,仍旧规规矩矩道:“殿下,同案也不成。”
朱橚幽幽叹了一声:“礼部这群人,真会在这种时候显得自己有用。”
正在外头候着的陶凯,莫名打了个喷嚏。
徐妙云原本正由团香扶着落座,听见这话,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忍着笑,轻声道:“殿下还是好好用饭吧,莫要为难女官。”
“我哪里为难她了?”朱橚在自己案前坐下,满脸无辜,“我分明是在为难礼部。”
女官:“……”
菜肴送上来后,朱橚夹起一块蒸得极嫩的鱼肉,几乎是本能地便要递给云奇。
“给王妃送过去,这块没刺。”
云奇刚要上前,女官已经抬手一拦。
“殿下,未合卺,不得互进食。”
朱橚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向徐妙云,满脸委屈:“妙云你看见了,不是我不疼你,是礼不让我疼。”
徐妙云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微微垂下眼,唇角弯得极浅,连耳垂边那粒东珠也跟着晃了晃。
“殿下若真心疼我,便好好把自己那份饭吃完。今日从清晨折腾到现在,殿下也没怎么用东西。”
朱橚听了这话,立刻顺杆爬:“那你也得吃完。”
“我会吃。”
“鱼也要吃。”
“嗯。”
“羹也喝半盏。”
“嗯。”
“甜汤少喝些,太甜,一会容易腻。”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还吃不吃饭?”
朱橚立刻低头扒饭。
女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是她监督吴王与王妃不得互进食?
分明是王妃隔着七八步远,轻轻一句话便把吴王殿下按回了饭碗里。
饭刚用到一半,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珠帘被宫人挑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位眉眼爽利明艳,正是临安公主朱镜静。
后头那位穿杏红襦裙,眼睛清亮,瞧什么都新鲜的宁国公主朱玉宁。
朱橚一看见二人,便警觉起来。
朱玉宁一进门,眼睛便先落到桌上。
“哇,母后说让我和姐姐来陪五嫂说话,没说这里还有喜膳。”
朱镜静瞥她:“你是来陪人的,还是来蹭饭的?”
朱玉宁极诚实:“都来。”
朱橚立刻精神了:“宁国,有前途,做人就要这样坦荡。”
朱镜静走到他案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徐妙云,嘴角一弯。
“哟,还分桌呢?”
朱橚叹气:“礼法森严,人间惨案。”
徐妙云忙要起身行礼:“见过临安姐姐,见过宁国妹妹。”
朱镜静上前按住她:“今日你最大,坐着便是。母后怕你在宫里闷,特意把我和宁国打发来陪你说话。至于老五……”
她转头看向朱橚:“母后的意思是,你吃完便哪凉快哪待着,别缠着王妃。”
朱橚难以置信:“娘真这么说?”
朱镜静面不改色:“我润色过,但大意不差。”
朱橚捂住胸口。
亲娘啊。
大婚之日还要防着儿子亲近媳妇。
朱玉宁已经很自然地在徐妙云身边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五嫂,你今日真好看。方才在奉先殿前,我离得远,只看见凤冠闪得人眼睛疼。现在近看,比凤冠还好看。”
徐妙云被她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笑道:“妹妹谬赞了。”
朱玉宁托着腮,神情极认真:“一点都不谬。我从前还担心,五哥这样的人,到底谁能管得住。如今见了五嫂,我放心了。”
朱橚在旁不服:“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朱镜静随口道:“欠管的人。”
朱玉宁认真点头:“对,欠管。”
朱橚嘴角抽了抽,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姐妹俩今日是奉母后之命来围攻他的吧?
有这两位公主在,偏殿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朱镜静说话爽利,朱玉宁真诚可爱,没过多久,三人便熟稔起来。
饭后,宫人撤了食案,换上茶点。
朱橚见二人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皮一跳,开始暗示。
“今日起得太早,我昨晚也没怎么睡,待会合卺礼还要站许久。不如都歇一歇?”
徐妙云看向他:“殿下若是乏了,便去闭目养神片刻。妾身与两位公主在此下下棋、说说话便是。”
“下什么棋啊,你也别下了。”
朱橚不顾女官的眼神警示,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妙云,听我的。这离黄昏的昏礼还有好几个时辰呢,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凤冠卸了,去里间的软榻上补个觉。我也去隔壁偏室躺一会,养精蓄锐。”
徐妙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脸颊一热,往后躲了躲,小声辩解:“我不累。而且我今日是新妇,哪有大婚之日新娘子在偏殿呼呼大睡的道理?两位公主好心来陪我,我岂能慢怠?”
朱橚看着自家王妃这副完全没听懂暗示的模样,眼底的焦急都快藏不住了。
他赶紧给朱镜静使眼色。
那眼神,三分焦急,三分哀求,四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懂的”。
朱镜静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
她不仅是公主,更是已经嫁为人妇、深谙夫妻之道的过来人。
她端起茶盏,轻咳一声:“弟妹,老五这话虽然说得不甚委婉,但道理是对的。今日凤冠重,礼服重,合卺礼还要受满殿亲眷观礼,你若不歇一会,薄暮时分怕是真撑不住。”
朱玉宁眨了眨眼:“为什么撑不住?合卺礼有礼官引着,跟着做不就好了?”
殿中一静。
朱镜静直接被茶水呛住,咳得肩膀直颤。
徐妙云先是一怔,随即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朱橚也难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正因为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才要养足精神。”
朱玉宁越发疑惑:“合卺礼不是喝酒吃饭吗?养精神做什么?难道晚上还要打仗?”
朱镜静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宁国,等你成婚那日的下午,你就知道了。”
朱玉宁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那我成婚那日下午,也要睡觉吗?”
朱镜静看她一眼:“你最好睡。”
朱橚在旁点头如捣蒜:“听你姐姐的,都是金玉良言。”
徐妙云此时已经不敢再看朱橚了。
她低头捧着茶盏,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忽然……确实有些困了。”
这句话一落,殿中几位女官都像是忽然忙了起来。
年长些的女官低眉敛目,神色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听懂,只极自然地吩咐宫人:“去里间添一床软毯,将凤冠匣子和霞帔架子备好。”
旁边几个年轻宫人却险些没忍住,忙把头垂得更低,端茶的端茶,理帘的理帘,一个个动作规矩,耳朵却都竖着。
朱镜静慢悠悠地续了一口茶,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盏沿后漫出来。
朱橚的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若再笑,我便不睡了。”
朱橚立刻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本王什么都没笑。”
只是嘴角实在不太听话。
那年长女官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极有分寸地提醒道:“殿下,王妃歇息要紧。”
朱橚立刻点头:“对对对,歇息要紧。”
徐妙云更不敢看他了。
……
午后的偏殿终于安静下来。
朱橚被内官领去了隔壁偏室,徐妙云则在女官服侍下卸了凤冠,暂解霞帔,在里间软榻上小睡。
起初她还睡不着。
一闭眼,便是奉先殿前的香烟,是朱橚躲到朱标身后的模样,是百官命妇齐声称贺的回响。
后来不知何时,外头檀香淡了,帘影静了,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不长,却极沉。
等女官轻声唤醒时,窗外天光已经转成金红色。
黄昏将至,昏礼真正的时辰,终于到了。
朱橚几乎是同时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此刻精神百倍,龙精虎猛。
他甚至觉得,现在若让他去校场上跟老泰山单挑,他都能过上几招。
当然,岳父若认真,他还是该跑就跑。
薄暮时分,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合卺礼设在奉先殿西侧的内殿。
按普通亲王礼,合卺本该回王府王宫中行。
可今日吴王大婚仪视东宫,合卺礼便由宫中另设内殿,帝后、太子夫妇、诸王、公主、宗亲命妇皆在帷外观礼。
“吉时到——”
“迎吴王、吴王妃入殿行礼——”
随着礼官长长的一声赞唱,教坊司钟鼓司奏响《交泰》之乐。
钟声沉厚,笙箫缠绵。
朱橚与徐妙云各从东西两侧入殿。
二人之间牵着一条红色同心结,红绸两端落在各自手中,中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女官唱道:“行同辂和亲之礼——”
朱橚看着手里的红绸,又看向对面的徐妙云。
她小憩过一场,眉眼间的倦意尽数散去,被暮色灯火一照,整个人愈发显得清润明艳。
端的是王妃仪态,却又在眼波流转间,藏着新嫁娇娘才有的柔软。
朱橚心里一下子热起来。
很好,她也补足精神了。
参拜舅姑时,朱元璋与马皇后并坐正位。
朱橚和徐妙云执同心结上前,按礼行拜。
“礼进枣栗,早立贵子——”
女官捧来喜筒,朱橚与徐妙云一同执筒上前。
朱元璋原本板着脸,目光落在那一盘枣栗上,到底没绷住,嘴角动了动。
“盘子递稳些。”
朱橚立刻道:“父皇放心,儿臣手稳。”
朱元璋瞥他一眼:“咱说的是妙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徐妙云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却仍稳稳将喜筒捧好。
马皇后抓起一把枣栗,轻轻投入筒中。
枣栗落下,发出几声清脆轻响。
“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从身旁锦盒中取出一只翡翠镯子。
那镯子并非宫中内库最贵重的,甚至因年岁久远,色泽有些斑驳,却被人长年摩挲得温润。
朱元璋看见那镯子,神情微微一动。
那是当年打下滁州后,他送给马皇后的第一件像样物什。
马皇后亲手将镯子戴到徐妙云腕上。
“这东西不贵重,可陪了我许多年。今日给你,不是要你学我吃多少苦,只是盼你和橚儿往后的日子,也能像这镯子一样,越磨越温润,越久越相亲。”
徐妙云眼眶微热,低头行礼:“儿媳谢母后。”
朱橚在旁看着,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
朱元璋却哼了一声:“咱当年给你娘的东西,如今倒便宜你小子了。”
朱橚立刻道:“父皇放心,儿臣连人带镯子一起供着。”
徐妙云眼波轻轻一晃,悄悄瞪了他一眼。
马皇后笑着摇头。
“行了,别贫了,行礼吧。”
告于舅姑之后,方入合卺正礼。
内殿中,王座设于东,西向。
妃座设于西,东向。
二人拜位设于座南,酒案置于正中稍南。
案上有两爵,两卺。
朱玉宁站在常穆英身边,小声问:“大嫂,那两个小葫芦是什么?”
常穆英低声解释:“那叫卺。瓠剖为二,一瓢便是一卺。婚礼合卺,便是用这两半葫芦盛酒,再以五色丝系其柄。两卺本是一瓠,分而为二,饮后又合,寓意夫妻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朱玉宁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雄英在旁边仰头问:“那为什么不用金杯?金杯好看。”
常穆英摸了摸他的脑袋:“金杯贵重,葫芦有意。”
朱雄英又想了想:“那五叔喝完葫芦酒,是不是就不能被五婶赶去打地铺了?”
殿中又是一静。
朱橚远远听见,差点脚下一滑。
朱标把儿子拎到身边,低声道:“闭嘴。”
朱雄英乖乖闭嘴。
朱允炆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打地铺?”
朱棣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儿童席真可怕。
礼官高唱:“请王与妃就拜位。”
朱橚与徐妙云相对而立。
按太子礼,本该太子两拜,妃四拜。
按亲王礼,则王与妃皆两拜。
礼部原本为此争了半日。最后朱元璋拍板:“名仍亲王,礼仪加等。合卺乃夫妻之礼,既是夫妻,便同拜。”
于是今日,朱橚与徐妙云相向,两拜。
第一拜落下时,朱橚心里想的是:这一拜之后,她便是我的妻。
第二拜落下时,徐妙云心里想的是:这一拜之后,我便与他同归一处。
“请升座。”
二人各升座。
女执事举馔案进于二人之前。
那盘中所设,便是同牢之礼。
牢,牲也。
新婚夫妻同食一牲,谓之同牢。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女官取箸,先奉朱橚一口,又奉徐妙云一口。
朱橚看着那同一只盘中取出的食物,忽然笑了。
女官监督了一日,不许他夹她案上的鱼,不许他递她一块点心。
如今终于同盘了。
他抬眸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也看向他。
两人各食三口。
殿中灯火映在她眼中,像一池碎金。
女官司尊者取金爵酌酒以进。
第一爵,二人各饮。
再进馔。
第二爵,二人再饮。
再进馔。
到了第三次,女官取案上两卺,以酒合和而进。
两只小小的葫芦瓢以五色丝牵连在一处。
朱橚执一卺,徐妙云执一卺,丝带横在二人之间,微微绷紧。
朱橚低声道:“妙云。”
“嗯?”
“终于喝到交杯酒了。”
徐妙云眼睫轻轻一颤,低声道:“礼官看着呢。”
“我知道。”朱橚看着她,眼底笑意灼灼,“所以我只敢说一句。”
“说什么?”
朱橚举起卺杯,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夫人,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徐妙云的手轻轻一颤。
葫芦酒入口,带着一点微苦。
可那一点苦,很快便被酒香压下去。
她喝完,低声回了一句。
“夫君,往后余生,请多珍重。”
朱橚整个人都定了一瞬。
若不是满殿亲眷都看着,他几乎要当场把人抱进怀里。
女官唱道:“礼成——”
殿中钟鼓声再起。
按照礼制,王从者餕妃之馔,妃从者餕王之馔。
云奇被引到徐妙云方才的馔案前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团香则被引到朱橚的馔案前,脸上满是郑重,像是要替自家小姐验一验这位吴王殿下今日到底吃了多少。
朱橚见状,忍不住道:“云奇,悠着些,礼是礼,别把礼行成扫荡。”
云奇端着碗,认真道:“殿下,奴婢是在替殿下尽礼。”
团香也看了朱橚一眼,慢悠悠道:“殿下放心,奴婢会替王妃看清楚,殿下这边剩了几口肉、几块点心。”
朱橚深吸一口气,决定大婚之日不与贴身内侍计较。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
殿中众人也跟着笑开。
庄重了一日的婚仪,至此终于添上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闹。
……
礼成之后,宫中赐宴,吴王府也已设好喜宴。
朱橚与徐妙云辞过帝后,乘辂出宫,回吴王府受诸亲宾贺。
这一次,终于不必再分得那般远了。
车内红烛小小地燃着,帘外鼓乐声渐近。
朱橚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桂花肉脯,塞进嘴里。
这一日折腾下来,老太君给的那一小包肉脯,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徐妙云看着他,有些无奈:“殿下若真喜欢,回府后我让厨房照着祖母的方子做。”
朱橚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可说定了。”
他咽下肉脯,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回府后,我想吃的可多了。”
徐妙云一开始没听懂。
她还认真想了想吴王府的小厨房里如今备了什么。
等她听懂时,连方才端庄坐着的身姿,都似乎软了半分。
下一瞬。
朱橚腰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拧。
这一下拧得又准又狠。
“疼疼疼,王妃轻些。”
成亲后的第一拧。
朱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半点不恼,反倒笑得越发得意。
“王妃,今日这一拧意义重大,得记进吴王府的起居注里。”
徐妙云羞恼道:“殿下再胡说,我今晚便……”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朱橚立刻凑近,穷追不舍。
“今晚便如何?”
徐妙云别过脸去,不肯答他。
车外,吴王府的灯火已经在夜色中亮成一片。
红灯高悬,鼓乐渐近。
府门前宾客满堂,笑语喧天。
而朱橚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只觉得自己这一下午补出来的精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今夜,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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