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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凤阳小农夫,后日新郎官


酒足饭饱之后,雅间里总算安静了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隐约传来街市收摊的吆喝声。

朱标望着几个弟弟,心里却想起父皇前些日子微服出宫回来后的神情。

那日之后,父皇在文华殿里沉默了许久,只说老二老三老四这些亲王,离百姓太远了。

百姓敬他们、畏他们,却不敢亲近他们。

唯有老五,能让贩夫走卒围在身边说笑。

父皇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动了心思。

要把这些儿子从王府高门里拽出来,扔进泥土里,让他们先学会做一个百姓眼中的人,再去做镇守一方的王。

朱标想到这里,嘴角那点温软笑意渐渐沉了下去。

看了看眼前这几个还在说笑的弟弟,终究不愿等到各人散去之后,再冷冰冰地传一道宫里的口谕。

他搁下茶盏,缓声开了口。

“父皇有一道安排,原本打算五弟大婚之后再同你们说。既然今日兄弟都在,我先透个风。”

朱樉抬眼:“什么安排?”

朱㭎立刻警觉:“大哥,你这语气不对。每回你用这种温温和和的调子说话,后头必然有人要倒霉。”

朱棣也皱眉:“是凤阳演武的事?”

朱标点了点头。

“不错。父皇近日微服出宫,看了些民间情形,又想起从前自己在凤阳吃过的苦。此前他便令内侍制作麻鞋与绑腿,要求亲王出城远行时七分骑马、三分步行,不得全程乘马,免得骨头养懒了。”

朱橚心里一咯噔。

这种开头,通常没有好事。

朱标继续道:“这次凤阳演武,父皇不打算只让你们在校场上看看军阵、听听将帅讲兵法。他的意思是,诸王婚后都要带着家眷前往凤阳,暂时隐去身份,改换名姓,直接编作当地军户,混进乡里过上几日。”

朱㭎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编作军户?”

朱樉眉头一挑:“不是去住几日?是装成军户?”

朱标看了他一眼:“自然不是去做客。父皇说,既要体察民生,便不能端着亲王架子坐在军户家中看人家过日子。你们到了凤阳之后,要脱去王服,换上粗布短褐,按寻常军户的身份入册。”

“到时会给你们各自安排一户名籍,住的是军户该住的屋,吃的是军户该吃的饭,领的是军户该领的活。下田、耕地、担水、喂猪、铲粪、修渠,一样都不能少。百姓怎么过,你们就怎么过。军户家中有什么规矩,你们便照什么规矩来。”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却听得几人后背发凉。

“不得摆亲王仪仗,不得携带过多奴仆,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仗着王爵扰民。若是谁被乡里百姓看出端倪,或是吃不了苦中途喊停,父皇说了,便直接记在凤阳演武的考校册上。”

雅间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朱棣的脸皱成一团。

“我去凤阳演武,是去看军阵的,不是去喂猪的!”

朱㭎捂着胸口:“还要带家眷?我家谢氏也去?济熺怎么办?他才一岁啊,难道也要去军户家里学铲粪?”

朱樉脸色阴晴不定:“父皇这是要把咱们几个丢进乡下改造?”

朱橚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皇子变形记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

朱标疑惑:“皇子变形记?”

朱棣皱眉:“听着怎么这么贴切?”

朱㭎立刻问:“老五,什么叫皇子变形记?”

朱橚叹了口气,摊手解释道:“就是把那些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无法无天、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一脚踹到最偏远、最穷苦的乡下旮旯里去。让他们天天吃糠咽菜,喂猪铲粪,体验一把人间的毒打。等他们被折磨得痛哭流涕,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思想觉悟得到了升华,这就叫变形成功了!”

朱标:“……”

朱樉:“……”

朱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妙!老五这词虽然怪,可再贴切不过了。”

朱棣脸色发青:“所以父皇就是要一脚把咱们踹到乡下旮旯里?”

朱标温和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

朱棣痛苦地闭上了眼。

朱橚则捂住额头,生无可恋。

他后日大婚,连新婚燕尔的被窝都还没捂热,就要带着妙云去凤阳体验军户生活。

这叫什么?

洞房花烛没暖透,夫妻双双把田种。

朱㭎忽然幸灾乐祸地看向朱橚:“老五,你和弟妹这新婚日子过得倒是别致。旁人新婚是红烛软帐,蜜里调油。你倒好,红烛还没烧完,扭头就要带着王妃下乡喂猪铲粪。”

朱樉补刀:“徐家妹妹出阁前是魏国公府女诸生,出阁后是吴王妃,再过几日便要变成凤阳小农妇。”

朱棣认真道:“老五,你放心。若是不会铲粪,四哥可以教你。”

朱橚怒道:“我谢谢你啊!”

朱标看着几个弟弟吵闹,嘴角却带着笑。

他知道他们嘴上抱怨,真到了凤阳,未必就会退缩。

这些年父皇总说,皇子身在深宫,容易忘了大明从何而来。

凤阳是朱家的根,是祖宗肇基之地。

让这些亲王亲眼看看乡野,亲手摸一摸泥土,亲自尝一尝军户的苦,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这趟凤阳之行,怕是热闹得很。

……

吵闹过后,屋中渐渐静了下来。

朱橚低头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却有些发直。

就要大婚了。

这几日他一直忙着银行章程,还有凤阳演武的种种准备。

忙起来的时候,他能把一切都压在脑后,像是只要账册没有翻完、差事没有办完,婚期就还远在天边。

可今日这顿饭一吃,笑也笑过了,闹也闹过了,忽然闲下来,那件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大事,终于沉甸甸地浮了上来。

两世为人,这是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婚姻。

他在这大明朝翻云覆雨,面对王保保的铁骑敢算计,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敢硬刚,面对父皇的藤条也敢躲到母后身后耍无赖。

可当他想到,大婚之后,那个名叫徐妙云的女诸生,就要把她的一生、她的名节、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托付到他的手上时,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怯意。

他怕自己做不好一个丈夫。

怕自己嘴欠惹她伤心,怕自己懒散误了她的期待,怕自己在这个复杂的封建皇权体系里,护不住她想要的安稳。

他更怕有朝一日,徐妙云看着他,会失望。

朱橚难得沉默。

朱标第一个察觉到了。

“老五。”

朱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大哥,怎么了?”

朱标看着他:“你在怕。”

朱橚嘴角一僵。

朱㭎立刻凑过来:“怕什么?怕弟妹拜堂的时候又带剑?”

朱棣严肃道:“那确实该怕。”

朱樉瞥了他一眼:“你闭嘴。”

朱标没有笑,只温声道:“成亲之前,心中有惧,很正常。当年我大婚前夜,也在东宫坐到天亮。那时候我怕的不是礼数出错,而是怕自己这个太子做得不好,连身边的人也护不好。”

朱橚怔了怔。

朱标看向窗外昏黄的灯影。

“后来母后同我说,夫妻不是一个人撑着一片天,而是两个人一道撑。你怕辜负她,说明你珍重她。你怕做不好,说明你愿意学。只要你愿意学,这便不是坏事。”

朱樉也放下茶盏,难得正经了些。

“老五,我当初册封邓氏入府时,也慌过。不是怕她,是怕我这个秦王府给不了她该有的体面。后来才明白,女人入王府,怕的不是你一开始什么都懂,怕的是你明明不懂还死撑着不肯低头。”

他看着朱橚,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别的优点不多,但挨骂认错的本事一流。弟妹真恼了,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听完再哄,哄不好再送东西,送东西还不好使,就去坤宁宫请母后出面。总有一条路能活。”

朱橚疑惑开口:“二哥,你这是经验还是求生手册?”

朱樉淡定道:“都是血泪。”

朱㭎立刻拍了拍朱橚的肩膀。

“老五,你看看三哥我,娶了谢氏之后,现在儿子都有了!我儿子济熺,十个月就会走路了!那就是婚姻给男人的福报啊!”

他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

“等你以后当了爹,看着那个像你又像妙云的小肉团子,扒着你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你爹,你就会觉得,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心,全特么是吃饱了撑的!”

朱橚嘴角抽了抽:“三哥,你这安慰很有冲击力。”

朱棣想了想,也凑过来,拍着胸口道:“老五,我也没啥经验教你。但我带过兵,你就把成亲当成是上阵打仗。新婚之夜就是冲锋陷阵!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你闭着眼睛往前冲就是了!”

朱橚脸色顿时变了。

朱棣还在继续:“你要是紧张,你就把弟妹当成……当成王保保!一鼓作气拿下她!攻克乃还!听见没有?”

满屋死寂。

朱标慢慢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朱樉低头揉眉心。

朱㭎憋得肩膀直颤。

朱橚盯着朱棣,半晌才憋出一句:“四哥,你是想让我新婚之夜被妙云拿剑钉在床板上吗?”

朱棣一愣:“那不能吧?”

朱橚痛苦道:“把妙云当王保保,还攻克乃还?我看是我攻到一半,人没了。”

朱㭎终于忍不住,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

“老四,你可真是个人才。旁人劝新郎官洞房花烛,你劝他两军对垒。”

朱樉也笑出了声:“他后日是去拜堂,不是去拔寨。你这话若让弟妹听见,怕是洞房的红烛还没烧完,老五就得先立一块阵亡碑。”

朱标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雅间里的笑声又热闹起来。

朱橚被笑得满脸无奈,可心里那点沉沉的不安,却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安慰里,一点一点散开了。

他们没有说什么高深大道理。

一个告诉他夫妻是同担,一个告诉他低头认错也是本事,一个拿儿子当福报,一个把洞房说成战场。

荒唐得要命。

可也真切得要命。

朱橚端起酒盏,看着眼前几位兄长,忽然笑了。

“行吧。我若真腿软,就劳烦诸位哥哥在后头扶我一把。”

朱棣立刻道:“不用扶,我踹你。”

朱㭎点头:“我负责喊两声壮胆。”

朱樉道:“我替你备好认错词。”

朱标温声道:“我替你拦着父皇,免得他看热闹。”

朱橚看着他们,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窗外寒风渐起,太白楼的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朱橚坐在热气腾腾的雅间里,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或许此刻,徐妙云也在魏国公府,被她的父亲、母亲、弟妹用各自笨拙却真挚的方式安慰着。

原来大婚不是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向未知。

也不是从此被谁困住,或把谁困住。

而是两个原本各自站在人潮里的少年人,从此把心底最柔软、最不敢示人的那一处,郑重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从此人间万事,不再只问归处。

因为归处,已经在彼此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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