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世间的别离,也并非全是苦的
魏国公府前院,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廊檐。
那口红漆樟木大箱横在院中,箱盖半开,原本铺得齐齐整整的红缎子,如今被拱得皱皱巴巴。
罪魁祸首大黄,正把半个身子缩在箱子里,屁股朝外,尾巴却摇得极其理直气壮。
徐增寿一手扶着箱沿,一手死死拽着狗尾巴,满头大汗:“大黄!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真把你连箱子一道抬去吴王府了!”
徐妙锦站在一旁,急得跺脚:“二哥,你别拽它尾巴!大黄会疼的!”
徐增寿回头瞪她:“那你倒是来帮忙啊!”
徐妙锦抱紧怀里的小布包,义正辞严:“我年纪小,我只负责告状。”
“你……”
徐增寿一句话还没说完,徐达已经黑着脸大步走来。
“徐增寿!”
这一嗓子落下,满院的管事小厮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徐增寿浑身一僵,连忙撒手,赔笑道:“爹,误会,都是误会。儿子这是替大姐试试嫁妆箱子结不结实。您看,大黄这么大一条狗钻进去,箱底都没裂,可见这樟木料子是真好。”
徐达冷笑:“那老子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替你大姐验货?”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你还敢接话!”
徐增寿立刻缩脖子。
廊下,徐老太君由贾氏扶着,眯着眼瞧热闹。
她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可偏偏凑热闹的本事半点没退。
老太君看着箱子里露出的黄狗脑袋,拍手笑道:“哟,这谁家的新娘子,毛色倒挺亮堂。”
大黄听见夸奖,得意地“汪”了一声。
徐达脸都绿了:“娘,那是大黄。”
老太君认真点头:“我知道,是大黄嫁人。那它嫁给谁啊?嫁给小五吗?”
满院子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徐妙锦忍不住小声道:“祖母,不是大黄嫁人,是大姐嫁给吴王殿下。”
老太君恍然:“哦,妙云嫁小五啊。那大黄也该陪嫁,小时候小五和它玩得好,两个都讨喜。”
徐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娘!”
贾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轻声道:“老太君说得也不算错,大黄这些年最认妙云,怕是也舍不得。”
这话一出,院中笑意渐渐淡了些。
方才还闹得鸡飞狗跳,可众人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徐妙云出阁前最后三日了。
那红漆箱笼不是寻常箱子。
装的是她从小到大的衣裳、书册、妆奁,也是这个家一点一点给她攒下的牵挂。
徐妙云立在回廊下,披着一件浅绯绣兰的薄氅。
方才开面之后,脸颊被热巾蒸得愈发莹润,白皙里透着一点淡淡的桃色。
秋水似的眸子映着满院红绸,平日里总被理智压住的那点女儿情态,此刻像被喜色一点点烘了出来,眉梢眼尾都漾着新嫁娇娘才有的软媚春色。
她走近时,裙摆拂过青砖,连大黄都安静了下来。
“大黄。”徐妙云轻声唤了一句。
听见女主人的声音,大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徐妙云,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一只爪子还在红缎子上刨了两下。
像是在说,它也想去吴王府。
徐妙云看着它那副委屈模样,心底软了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指尖陷进温热柔软的绒毛里,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你若真想去,等我回门的时候,便带你去吴王府住上几日,保管让你把殿下院子里的骨头啃个够。”
大黄似乎听懂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徐妙云一会,又看了看那满箱红缎,终于恋恋不舍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徐达眼疾手快,立刻一挥手:“快快快,趁这狗没反悔,赶紧把这口箱子封上!”
福寿连忙带着几个管事上前,把红缎重新抚平,又将箱盖合上,上了铜锁。
大黄站在旁边,仰头盯着那口箱子,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
徐妙锦蹲下身抱住它的脖子,小声安慰道:“大黄乖,等大姐回门,咱们一起去吴王府。到时候你负责啃骨头,我负责看吴王姐夫有没有欺负大姐。”
徐增寿立刻凑过来:“那我呢?”
徐妙锦瞥他一眼:“你负责被大姐训。”
徐增寿:“……”
徐达冷哼一声:“你还委屈?拿你大姐的陪嫁箱子装狗,没让你跟箱子一块抬过去,已经是祖宗保佑。”
徐增寿忽然低下头,不再嬉皮笑脸。
他伸手摸了摸那口箱子的铜锁,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想看看箱子结不结实。”
徐妙云抬眸看他。
少年平日里最爱胡闹,此刻却有些别扭地揉了揉鼻子:“大姐的东西要从咱们府里抬到吴王府,路上那么多人看着,万一箱子不牢,磕了碰了,叫人笑话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塞到徐妙云手里。
“大姐,这是我给你添的嫁妆。”
徐妙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匹并不算精致的木雕小马。
刀工有些粗笨,马腿还一长一短,可马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徐增寿别别扭扭地把木匣子往徐妙云手里一塞,故作不在意道:“我刻了好几日,刻坏了七八块木头。大姐以后到了吴王府,若是想家,就看看它。你别嫌它丑。”
徐妙云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木马,眼底水光微动。
“我不嫌丑。”
她轻声道:“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嫁妆。”
徐增寿的眼睛一下亮了。
徐妙锦见状,立刻不服气地挤上前,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打开:“我也有!大姐,这是我给你绣的荷包。”
那荷包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狗,一黄一白,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太阳。
徐妙云看了半晌,温声问:“这是大黄?”
“对!”徐妙锦骄傲地点头,“这只黄的是大黄,这只白的是……是吴王姐夫。”
朱橚若是在场,怕是要当场申冤。
徐达却满意地点头:“绣得好。”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如细雪初融,又像春水撞上玉阶。
她平日里端庄清冷,便是在家人面前,也惯常是那个能管账、能训弟妹、能替父亲撑起门楣的长姐,少有这般毫无防备的笑。
此刻被满院大红一衬,眉眼间那点被亲情烘出来的柔软与明媚,几乎要溢了出来。
“妙云笑起来好看。”老太君也跟着笑呵呵地拍手,“比栖霞山的红叶子还好看。”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走到老太君身边,俯身握住她的手。
“祖母。”
老太君摸了摸她的脸,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明。
“嫁了人,也要常回来。”
徐妙云喉间一涩:“会的。”
老太君点点头,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带小五一块回来,让他别在院子里乱尿了。”
满院再次哄笑。
笑声顺着回廊漫开,倒把满院嫁妆箱笼间那点离别前的酸意都冲散了些。
徐达却咳了两声,努力维持父亲的威严:“行了行了,箱子验也验了,狗也出来了,都散开些,别耽误福寿对账。”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贾氏扶着老太君回廊下歇息,徐增寿被福寿拎去重新清点箱笼,徐妙锦抱着大黄追在后头,嚷着要把自己那个荷包单独放进大姐随身的妆匣里。
……
院中热闹渐远。
徐达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排红漆嫁妆箱旁,背对着满院红绸,忽然显得有些沉默。
徐妙云也没有走。
父女二人一时无言。
前院风过,几片栖霞山送来的红枫叶被夹在贺礼车中带进府里,此刻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徐妙云裙边。
“爹。”徐妙云率先打破沉默。
徐达回过头。
他这个父亲,平日里在沙场上是杀神,在朝堂上是柱石,可此刻站在嫁妆箱前,鬓边那几缕银白却比往日更醒目。
粗糙的大手搭在箱盖上,像是想按住什么,却又明知按不住。
徐妙云看着他,心中那份依赖如春草般疯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小女儿的脆弱。
“爹,女儿嫁过去以后,皇家规矩大、牵扯多。若有一日……女儿做得不好,惹了祸事,怎么办?”
徐达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回家吃饭!”
这话落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吃完咱家的大米饭,吃饱了,再回去做!天塌下来,有你爹在前面顶着!”
徐妙云那颗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她怕什么呢?
她可是徐达的女儿。
徐达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又粗又软:“不过……”
徐妙云抬眸。
“去了吴王府,你也要端起那王妃的架子来。”徐达皱着眉,煞有介事的说道,“别事事都顺着朱橚那小子。那小子最是个顺杆爬的,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你得管住他,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徐妙云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声应道:“女儿知道。殿下的性子虽跳脱,但心里是有大局的,女儿会规劝他。”
“知道就好!”
徐达哼了一声,脸上的不放心却半点没散。
“嫁过去之后,若那混账小子敢欺负你,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派人回来报信。你直接回家,爹提着那把御赐的大将军剑去吴王府,替你打断他的腿。就算陛下拦着,爹也照打不误。”
听着老父亲这番杀气腾腾却又护短到了极点的话,徐妙云忍俊不禁。
她心中涌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轻声替那尚未过门便已“惨遭威胁”的夫君辩解道:“爹,您多虑了。殿下……他不会欺负女儿的。”
不仅不会欺负。
他还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甚至她随口说过的一句喜欢,他都能偷偷记在心上,过几日便变成案头的一碟点心、一册新书、一件正合心意的小物。
“他不欺负你?哼,爹当然知道他不欺负你。”
徐达越说越酸:“他只会哄你。那小子嘴里抹了蜜似的,满肚子的花言巧语和歪理邪说。爹就怕你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被哄得连魏国公府的家门朝哪开都忘了。被哄得连家都不回了,那比欺负你还可气。”
看着老父亲这副活脱脱吃醋老丈人的模样,徐妙云心口那点酸涩与不安,反倒被他三言两语揉成了暖意。
原本盘桓在心里的最后一丝婚前惶然,也在这份笨拙而蛮横的回护里,一寸寸安定下来。
“爹,您就别跟殿下置气了。”她柔声道,“其实,殿下他早就答应过女儿了。”
“答应什么?”徐达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徐妙云眸光轻轻一落,素日再从容不过的人,此刻竟也被朱橚这份不加遮掩的偏宠弄得有些难以启齿。
“殿下说,等女儿过门之后,他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会推掉一切事务,亲自陪女儿回国公府来……回家吃饭。”
此话一出,徐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皮,极力想要绷住老丈人的尊严。
想做出一副“谁稀罕那臭小子天天来”的嫌弃表情。
可是,那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控制不住地疯狂向上扬起。
“初一、十五都来?一个月来两回?”
徐达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嘟囔道:“那咱家国公府的米缸,岂不是每个月都要被那只吃白食的朱小五吃穷两回?”
他说着说着,嘴角却压得越发艰难。
徐妙云看破不说破,只含笑看着父亲。
徐达被她看得有些挂不住,转身从一旁的小食盒里摸出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递过来。
“拿着。”
徐妙云微怔:“爹,这是什么?”
徐达左右看了看,确认贾氏和福寿都不在近前,才压低声音道:“一点肉脯。”
徐妙云蹙眉:“女儿正在斋戒。”
“斋戒也不是让你饿着。”徐达把纸包塞到她手里,“你这些日子礼仪学得辛苦,脸都瘦了一圈。祖宗若是知道你饿着肚子出嫁,才要怪咱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徐妙云仍有些犹豫:“可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徐达粗声粗气道,“再说了,这不是爹给你的。”
徐妙云抬眼。
徐达咳了一声,别别扭扭道:“是朱橚那小子让人送来的。”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古怪,像是既嫌弃,又有些不得不承认的满意。
“说你这几日斋戒,肯定不肯好好吃东西。他便一大早钻进吴王府的小厨房,非要亲手给你做这个。厨房的人说,那小子从前连灶火都没正经碰过,今日倒好,又是问火候,又是问刀法,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做出这么一小包。”
徐达哼了一声,将油纸包往徐妙云手里一塞。
“还特意交代了,没放重油重盐,只用了一点桂花蜜提味,不冲斋戒。若你不肯吃,就让爹告诉你——这是他头一回亲手下厨,连他自己都没舍得多尝,只说第一口得让你吃。”
徐妙云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拆开油纸。
淡淡的肉香混着一点桂花蜜的清气散出来,不腻,反倒有种熨帖人心的温暖。
那肉脯切得极薄,边角却不算十分齐整,有几片甚至还能看出刀工生涩的痕迹。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人一眼便能瞧出,这不是王府厨娘那种熟门熟路的漂亮刀工。
是他亲手做的。
是那个平日里最怕麻烦、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喊累的朱橚,第一次为了她,笨手笨脚地站在灶台前,学着拿刀,学着看火,学着将一份吃食做得尽量合她的胃口。
她原本还想守着那点婚前规矩。
可想到这些,心底某处便软得不成样子。
徐妙云轻轻拈起一片,放入口中。
味道很淡,却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徐达看着她终于肯吃,眼神也柔了下来。
“好吃吗?”
徐妙云点头,眼眶却有些热:“好吃。”
徐达满意地哼了一声:“算那小子有心。”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满院嫁妆旁,日影斜斜落下来,照得那一排排红漆箱笼愈发鲜亮。
远处,徐增寿被那厚厚一册嫁妆清单绕得一个头两个大。
徐妙锦抱着大黄,非要给它脖子上系一条红绸。
贾氏在廊下笑着看他们闹,老太君则一会儿喊“小五”,一会儿喊“大黄”,分不清谁是谁,却始终笑得慈祥。
徐妙云慢慢咽下那一口肉脯,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别离,也并非全是苦的。
或者说,这并不是一场别离。
她不是孤零零地离开魏国公府,而是把这座府邸里所有的牵挂、疼爱与底气,都一并装进了心里。
然后,走向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去赴一场早已等了许多年的相守。
原来,出阁不是从一个家走散。
而是被一个家亲手托起,送进另一个人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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