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防得了百官,防不住徐妙云
吴王府的晚饭摆在了前厅。
菜色不多,五菜一汤,是云奇临时吩咐厨房备的。
朱橚夹了一筷子炒青菜,边嚼边说。
“锦衣卫的编制挂在天子亲军之下,直接对陛下和太子负责,不经三法司,不受六部辖制。你回去之后着手招人,一个月之内把架子搭起来。”
李祺放下筷子,正色道:“殿下打算让臣招什么样的人?仪鸾司那边倒是有不少现成的好手,虎背蜂腰螳螂腿,三五个人能压住一条街。”
“不要那种人。”
朱橚摇了摇头。
“仪鸾司的那帮人,抄家拿人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查案断案,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膳房里的厨子。锦衣卫要的是脑子,是经验。你去各府各县的衙门里找,找那些做了十年二十年的老捕快、积年老吏,专挑办过大案、破过悬案的人。这些人在衙门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花样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哪些证据能用、哪些证据是伪造的,他们比谁都门清。”
李祺想了想,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臣在凤阳查访那四十多天,最得力的帮手反倒是当地一个姓钱的老班头,五十多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可一到案发之处便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毒得很,旁人看不出来的蛛丝马迹,他蹲下去瞄两眼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种人在衙门里头熬了二十年依旧是个不入流的皂隶,上头的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正眼瞧过他。若是被纳入锦衣卫的,给他碘蒸气,给他硝酸银,给他显微镜,那便是将一柄锈迹斑斑的好刀重新开了刃。”
朱橚点点了头,附和道:“就是需要这种人。锦衣卫将来办的案子,件件都要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铁证摆到台面上,让他们连喊冤的缝隙都找不着。刑讯逼供的路子走不长远,唯有专业化的勘验定案,才能让锦衣卫的名头立住。”
“还有一个人,你去法宝寺找他。”
“法宝寺?”
“寺里有个叫姚广孝的僧人,法号道衍。此人精通儒释道三家,谋略过人,精于人心世故。你去找他,就说吴王请他出山,辅佐你办这趟差事,会少走许多弯路。”
“僧人?他会出手相助吗?”李祺面露犹疑。
“试过便知道了。”
李祺没有再问,将这个名字记下了。
朱镜静一直在旁边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她知道拦不住。
丈夫的眼睛里已经烧起了那种她熟悉的光,和当初在两淮赈灾时一模一样,一旦这种光亮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了口。
“老五,既然拦不住他,那我替他求一件事。”
“姐姐说。”
“你让晋王府的罗贯中,替你姐夫写一本话本。”
朱橚的筷子顿了一下。
朱镜静的语速不紧不慢。
“罗贯中给你写的那本《赤勒川演义》,我看了三遍。笔力老到,故事编排得引人入胜,金陵城里卖了几万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
“锦衣卫往后要查百官、办大案,名声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你姐夫的命。若是任由那些被查的人在民间泼脏水,把锦衣卫说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衙门,你姐夫便是办了再多的铁案,百姓也只记得他是酷吏。”
“可若是有一本话本,将锦衣卫查案的过程写得明明白白,让百姓知道这些案子是怎么破的、证据是怎么查的、冤屈是怎么翻的,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包龙图的名声是怎么传开的?还不是靠那些公案戏文和话本。”
“如此这般,一来替你姐夫正名,二来替锦衣卫立信,一举两得。”
朱橚看着自己的姐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朱镜静的这番话,远比她自己以为的分量更重。
她想的是替丈夫争一份好名声。
朱橚想的却更远。
舆论。
自己接下来要推行的新政,桩桩件件都要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兵制改革,动的是卫所世袭军户的铁饭碗,也动士绅不愿服役的逍遥日子。
锦衣卫,动的是文武百官头上那道松不得的紧箍咒。
宝钞通行,动的是富绅豪商鼓囊囊的钱袋子。
治理倭寇,动的是沿海士族数代人暗中经营的走私暗线。
这些人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书院、握着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他们若是铁了心要抹黑,自己在民间的名声三个月便能被搅成一摊烂泥。
前世的历史上,有个叫胤禛的皇帝便吃过这个亏。
那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黑脸皇帝,推行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纳粮,每一条都是劫富济贫的政策,可偏偏被那些既得利益者泼了一身的脏水,什么弑父篡位、残害兄弟的谣言满天飞。
那位皇帝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亲自写了一本《大义觉迷录》,洋洋洒洒数万言,跟天下人解释自己没有篡位、没有杀弟、没有逼死亲娘。
堂堂天子,沦落到要写书替自己自证清白,这份窝囊劲,朱橚光想想便替他牙根发酸。
他可不想将来也被逼到写一本《吴王觉迷录》的份上。
舆论阵地,该抢便抢,该占便占。
三哥手里的罗贯中和张良才已经替他打下了民间传播的底子,可一个罗贯中写不过来,一个张良才也说不过来。
得把这条线做大。
“姐姐这个主意好,我回头便跟三哥商量。”
朱镜静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看了李祺一眼。
李祺正襟危坐,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前厅时的犹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利刃。
而凤阳,便是等着试这道锋芒的磨刀石。
朱橚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搁下筷子。
正要起身离席,朱镜静忽然又开了口。
“老五,还有一桩事。”
“姐姐请说。”
“你那个碘蒸气显指纹的法子,能不能借我一用?”
朱橚愣了一下。
李祺也愣了一下。
朱镜静面色认真得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搁在了桌上。
瓷盒的盖子上画着一枝粉桃花,做工倒是精细。
“上个月我在夫子庙的脂粉铺子里买了一盒胭脂,掌柜拍着胸脯说是苏州府老字号的货,专供官宦人家的内眷,收了我三两银子。”
她掀开盖子,指了指里头那层殷红的膏体。
“涂了两日,脸上便起了疹子,红一片白一片跟猴屁股似的,出门都不敢摘面纱。”
李祺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显然他对“猴屁股”一事记忆犹新。
朱镜静瞪了丈夫一眼,接着说。
“太医院的人说是脂膏里掺了劣等的铅粉,我回去找那掌柜理论,他死活不认账,先是说我自个皮嫩受不住,后又说绝非他铺子里出去的东西。我拿着盒子去找了夫子庙的坊正,坊正说口说无凭,让我拿出证据来。”
朱橚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朱镜静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
“我当时气得要命,可又拿不出证据。那盒胭脂经了我的手,也经了丫鬟的手,掌柜最后还说是我自己掺了东西反过来讹他,我有口说不清。”
她拍了拍那只瓷盒。
“如今你这碘蒸气一出来,我便想明白了。那掌柜亲手将盒子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指纹必定留在了盒盖上。我回去把盒盖一熏,他的指纹显出来,再拿着去跟他当面对质,他还赖得掉?”
李祺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腮鼓着,肩膀细微地抖了两下。
朱橚看着那只胭脂盒,又看了看姐姐那张一脸认真的面孔。
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的姐姐,果然是老朱家的种。
旁人拿到一件利器,想的是查贪除弊、匡扶社稷。
她拿到手里,头一个念头是去夫子庙找那个卖假胭脂的掌柜算账。
可笑着笑着,朱橚的笑意忽然收了。
指纹显现这门技术,除了查贪官、破命案、验伪货,大约还能查别的。
比如,某人偷偷从厨房顺了一碟糕点回书房,盘子上的指纹赖不掉。
比如,某人趁王妃不在家的时候翻了她的妆奁匣子,偷看了里头收着的那些姑娘家的私物,匣盖上留下的纹路比画押还清楚。
再比如,某人收到老三寄来的那封约他同游秦淮河的信笺,明明拆开看了两遍还翻了个面,嘴上却跟王妃说从未拆封便退了回去,可信纸上的指纹一熏便知道谁在扯谎。
不行。
以妙云的性子,这门技术若是传到她耳朵里,怕是比锦衣卫用得还勤。
到那时候,全天下最需要销毁指纹证据的人,大约就是他自己了。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只胭脂盒上。
他忽然觉得,这门技术的推广范围,或许该慎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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