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李祺要当孤臣,锦衣卫的零口供办案?
朱镜静进了前厅的时候,朱橚正在厅内喝水。
她今日穿了一身鸦青的褙子,整个人利利落落的,和宫里那些层层叠叠裹着绫罗的贵妇截然不同。
朱橚放下杯子,笑着迎了上去。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府里连像样的茶点都没备。”
朱镜静走到他跟前,没有先说话,而是拿两只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看完了,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
“瘦成这副样子,赤勒川上的刀是往骨头缝里剔的吗。”
这一掐的力道不小,朱橚龇了龇牙。
小时候在大本堂的廊下,姐弟几个凑在一处玩闹,朱镜静管教弟弟们的手段从来不靠嘴皮子,谁淘气了上来便掐,掐完再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便再掐一遍。
七八年过去了,这习惯分毫未改。
“姐姐手劲见长。”
“你但凡在战场上少挨两刀,我便不必拿你练手。”
李祺跟在朱镜静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朱橚看了他一眼。
上回见面还是在奉天殿的朝会上,那日满朝御史弹劾他李家父子,朱橚替他们挡了一回。
李祺的面相比从前沉稳了些,大约是这些日子跑两淮赈灾晒的,皮肤黑了两个色号。
三人在前厅坐下,云奇端了茶上来。
朱镜静接过茶盏没喝,捧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在厅中扫了一遭。
“院子里那排金桂是妙云让种的?”
“姐姐好眼力。”
“不用好眼力,你朱老五这辈子分不清桂花和槐花,能想到种这东西的只有她。"
朱镜静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院那块校场我进来的时候也瞥见了,石锁的规制、练桩的间距,和魏国公府校场上的一模一样。两个月前我去魏国公府找妙云说话,你猜怎么着,她爹那套用了二十年的石锁没了,兵器架上空了一半,连那根打磨了多少年的练桩都被连根刨走了。福寿领着我从后院过的时候,对着地上几个坑愣了半天,最后苦着脸说,大小姐还没过门呢,校场先替人搬空了,等国公爷从前线回来看见这院子,他这个管家怕是没法交代了。”
朱橚差点被茶呛着。
朱镜静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这丫头搬起自家的东西来半点不手软,怕是恨不得把魏国公府的地砖都撬了铺到你这院子里,你倒是娶了个好的。”
“姐姐若是夸人,直接跟妙云说便是,何必绕到我头上。”
“我夸你做甚,夸你挑媳妇的眼光?那是父皇和母后替你定的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橚被堵得没话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朱镜静的笑意收了。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着朱橚。
“老五,姐姐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姐姐但说无妨。”
朱镜静偏过头看了李祺一眼。
李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条陈,双手呈到了朱橚面前的案上。
“殿下,这是臣在两淮赈灾期间查访到的凤阳诸事,永嘉侯侵占民田、平凉侯逼租伤人,以及河南按察使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的诸般行径,一桩一桩皆有实据。此前家父临行之时嘱咐臣将这些事呈给殿下,臣不敢耽搁,只是殿下一直在宫中养伤,臣不便入宫叨扰,便等到了今日。”
朱橚将条陈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
李善长不愧是做了多年丞相的人,他让儿子整理出来的东西滴水不漏。
每一桩案子都附了证人的供述、田契的抄本、地方衙门的存档,连永嘉侯的管事哪一日去了哪个村子、用什么价钱强买了谁家的地,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翻到涂节那一段的时候,朱橚的目光停了下来。
涂节。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他曾借着闲聊的由头,试探过父亲对涂节的看法。
老朱对这个人颇为器重,言语之间透着一层刻意栽培的意思。
他知道父亲的盘算。
刘伯温的离京后,浙东一系的大梁被御史大夫陈宁挑了起来。
淮西一系依旧盘踞着半壁朝堂,可李善长走了之后,胡惟庸独木难支,迟早也要被一根一根地拔掉。
两根柱子都不牢靠,那就竖第三根。
江西。
涂节是江西饶州人,进士出身,做过知县、做过御史,一路做到了河南按察使。
他既不属于浙东的圈子,也不沾淮西的边,天然便是一块可以揉捏的白面。
父亲将他派到凤阳去查办公侯不法,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从江西士人中间扶起一股新势力,来制衡浙东和淮西留下的尾大不掉的余脉。
这步棋走得不算错,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涂节这块白面早就被胡惟庸揉过了。
前世的历史上,涂节最终的下场是胡惟庸案的从犯,株连处死。
一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新锐,转头便投进了淮西的怀里,做了朝堂上最精明的墙头草。
朱橚早就想动这个人了。
可他一直苦于没有切入的由头。
总不能因为自己知道此人日后会做什么,便凭着一段还没有发生的历史去定他的罪。
如今李祺送来了这份条陈,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的罪证俱在,切入点有了。
朱橚合上条陈,抬头看着李祺。
“李祺,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而不是直接呈给陛下?”
李祺点了点头:“家父说过,呈给陛下,我李家便成了反咬袍泽的叛徒。呈给殿下,殿下有赤勒川的战功在身,替百姓做主的分量够重,也压得住淮西上下的不服。”
“你父亲看得透彻。”朱橚将条陈搁回案上,手掌轻轻按在了封面上,“可他大约没有跟你说接下来这一步。”
李祺的腰杆直了直。
朱橚看着他的眼睛。
“我打算筹建一个新的衙署,专司监察百官、缉拿不法。陛下已经允了,名字也定了,叫锦衣卫。”
“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办锦衣卫的第一桩案子,涂节的案子。你愿不愿意?”
李祺还未开口,朱镜静的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老五,这差事不好做。”
朱橚转向姐姐。
朱镜静的面色沉了下来,可她看的是自己的丈夫,目光里的担忧藏不住。
“历朝历代,替天子做耳目的人,有几个善终的?汉之绣衣使者、唐之例竟门、宋之皇城司,哪一个不是替主上办了脏活累活,到头来却被当作弃子丢掉。监察百官,说得好听,做起来便是得罪满朝文武的差事。将来有一日陛下不需要这柄刀了,第一个熔掉的便是刀上的人。”
她这番话说得极直,没有任何遮掩。
朱橚看在眼里。
姐姐和李祺之间的关系,显然比他预想的要好。
李善长当初做主的这门亲事,朱橚原本还担心姐姐嫁进韩国公府会受委屈,如今看来,朱镜静对李祺的爱护是真切的,她怕的是丈夫踏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这让他放心了几分。
“姐姐说得对,这差事确实凶险。”
朱橚转向李祺,目光忽然多了几分锐意。
“李祺,你若接了这趟活,从此便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面。你查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涂节只是头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涂节,有些人的爵位比你父亲当年还高,有些人的靠山比胡惟庸还硬。你的名字会被写进每一份弹劾的奏本里,你的脊梁骨会被唾沫淹没。将来走在金陵的街上,同僚见了你绕着走,旧友见了你装作不识,你敢不敢?”
李祺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凤阳那四十多天里亲眼看见的事情。
被侯府管事打断了腿的老农。
卖了儿女换三斗粟米的妇人。
沟渠底下等泔水喝的灾民。
涂节的案卷里,那些被销毁的状子背后,每一张纸都曾经是一个活人跪在县衙门口递上去的最后的指望。
“殿下,臣不怕。”
朱橚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那我告诉你,要保你们李家,要保你自己,唯一的法子便是做一个孤臣。”
“得罪百官、人人厌恶的孤臣。”
“朝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走近,没有一个人敢替你说好话。你的靠山只有两处,一处是陛下,另一处是太子和我。除此之外,你在这座朝堂上,孤立无援。”
“可也正因为孤立无援,你的父亲才会安全。一个没有朋党的人,陛下不需要猜忌他。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人,没有人能够拉你下水。孤臣的路难走,可走到头了,便是你们李家的活路。”
李祺的膝盖弯了下去,朱镜静伸手扶了一把,他顺着妻子的力道站稳了,朝朱橚深深一揖。
“臣领命。”
朱橚将他扶起来,语气松了下来。
“别急着领命,还有一桩事要跟你说清楚,我要建的锦衣卫,和从前那些朝代的鹰犬校尉不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从前的监察衙门,办案靠的是什么?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一个嫌犯抓进去,三木之下,问什么招什么,供词要什么有什么。可这种口供,十句里头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是被打得神智不清胡乱攀咬出来的。由此株连无辜、冤狱遍地,百官恨之入骨,百姓闻之色变。”
“所以历朝历代的鹰犬衙门,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最终都逃不过被天下人唾骂的下场。根子便出在这里,靠酷刑逼出来的口供撑不起公道二字。”
李祺听得认真,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锦衣卫不用刑讯?”
“刑讯可以有,但不是断案的根基。我要的锦衣卫,以实证为主,口供为辅。物证、书证、人证,三路并行,每一桩案子都要拿得出让人哑口无言的铁证。哪怕嫌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肯招,光凭证据链便能将罪名钉死。”
“零口供定罪?”李祺的眉头松开了,可随即又拧了回去,“殿下,这谈何容易。物证容易湮灭,书证容易伪造,人证容易翻供,单靠这些如何能做到铁案如山?”
朱橚搁下茶盏,伸出右手,将五根手指摊在了李祺面前。
李祺低头看着那五根手指,一脸茫然。
朱橚弯起一根指头,在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抬起来。
案面的漆面上,留下了一枚淡淡的印痕,纹路细密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你看见了什么?”
李祺凑近了看,摇了摇头:“指头按出来的印子?”
“这个印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按出一模一样的来。”
朱橚盯着那枚印痕,嘴角微微一弯。
这枚印痕,加上格致院里那套研磨透镜的技术,便是他留给锦衣卫的两件底牌。
一件肉眼可见,一件肉眼不可见。
两件东西搁在一处,足以将这个时代的刑狱之术,从蒙昧直接拖进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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