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宝钞的锚,系在人命上
马车从靖海侯府出来,沿着城南的巷子七拐八拐,过了几道坊门,最终停在了秦淮河南岸的一座衙署前。
宝钞提举司。
衙署的规模不大,门面朴素得跟河对岸的米铺差不多,若非匾额上那五个官字,路过的行人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可这座不起眼的衙署,掌管着整个大明的纸钞印造和发行。
朱元璋下了马车,朱橚跟在后面,一脚踩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对面便是夫子庙的飞檐。
河水浑浊,带着初秋的腥。
衙署里已经有人候着了。
户部尚书俞溥和户部侍郎范敏站在前厅的廊下,显然提前得了杜安道的知会。
俞溥年过五旬,身形瘦削,脸上一副精明的商人相,是洪武朝宝钞制度的操盘手,从币制设计到印坊选址,再到各州府的汇兑铺网络,全是他一手张罗起来的。
范敏比俞溥年轻几岁,方脸阔额,气质沉稳。
朱橚对这个人印象更深一些,此人日后会主持编纂黄册制度,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人口、田亩、税赋逐户登记造册,十年一更,成为洪武朝赋税的根基。
两个人,一个管钱从哪里来,一个管钱往哪里收,凑在一处便是大明的钱袋子。
行过礼之后,朱元璋在堂上坐了,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俞溥,上个月的发行量报一下。”
俞溥从袖中取出一份本子,翻开来逐项念了。
朱橚竖着耳朵听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洪武朝的宝钞发行量,并不是后世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毫无节制地滥印。
每月的印量都是根据朝廷当期的开支需求核定的,北伐的军费要多少、各地灾赈拨多少、官吏俸禄发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开印。
这和后世那些动辄开闸放水的做法,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陛下,这几个月的发行量比去年同期高了五成。”范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北伐大军的粮饷、器械、马匹,大半是用宝钞结的账。此番赤勒川大捷,水师筹建的银子也在列支当中。”
朱元璋嗯了一声,将本子递还给俞溥,转身往库房外面走。
几人在衙署后院的廊下坐了下来,俞溥让人上了茶。
朱元璋端着茶盏没喝,开门见山道:“俞溥,咱问你,宝钞眼下在民间的行情,你自己说。”
俞溥的面色微微沉了一层。
“回陛下,一贯宝钞在官定兑价上折铜钱一千文,眼下民间的实际兑价……约莫八百五十文上下。”
朱橚在心里算了一笔。
发行不到两年,折价已经接近一成五了。
这个贬值速度放在后世看并不算离谱,可对于一个刚刚立国的王朝来说,势头不妙。
朱元璋搁下茶盏,目光扫了俞溥和范敏一眼。
“把前阵子的事跟吴王说说。”
俞溥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宝钞推行之初,朝廷本是设了平准库的。前元的阿合马当权时挪用了平准库的备用金银,搞得元朝宝钞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百姓拿着整摞的钞去买一斗米都买不到。咱们大明吸取了这个教训,在宝钞发行之初便备足了金银做底,让百姓随时可以拿宝钞来兑换真金白银。”
“结果呢?”
“结果百姓压根不信纸钞,宝钞一发下去,转头便挤到汇兑铺前排队兑回金银。朝廷的平准库三个月便见了底,宝钞全数回流到了户部的库房里,等于白印了。”
范敏在旁边接话:“陛下当机立断,改了规矩,宝钞只兑铜钱,不兑金银。这一招确实管住了挤兑的口子,北伐的军费大半是靠宝钞撑过来的。”
“可后遗症也不小。”俞溥的声音压了下来,“民间的抵触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苏州府有人纠集了上百号人,一把火烧了城里的汇兑铺。地方官拿了人,杀了十几个带头的,可这种事传开了,对宝钞的信誉是雪上加霜。”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咱后来调整了一下,宝钞发放的对象从民间百姓换成了朝廷的人。官吏的俸禄、盐户的工本、军兵的月盐,都折成宝钞来发,不在民间硬推了。”
俞溥和范敏齐声应是。
朱橚靠在椅子上,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用货币这件事,从汉武帝的白鹿皮币算起,历朝历代都玩过,可最终的下场无一例外,朝廷的信用崩塌,货币沦为废纸。
洪武宝钞的发行初衷并非供帝王挥霍,而是为了填补统一战争撕开的财政窟窿。
这笔钱是必须花的,否则不通过宝钞出,也要从别的税源里挤,大明的百姓终归是逃不掉的。
后世许多人一提到洪武宝钞便嗤之以鼻,觉得是朝廷明抢百姓的口袋。
可换个角度想,哪个朝廷不收税?
关键是收得明不明白,花得正不正当。
百姓对一个朝廷有好感的时候,宝钞贬个一两成,物价涨个三五分,大多数人浑然不觉,日子照过。
这便是隐性的财政手段,温水煮青蛙,痛感极低。
可一旦隐性手段填不上窟窿,朝廷被迫转回显性的加税,民众的痛感便会陡然拉满。
明末那些士绅恨之入骨的矿税便是这个道理,显性的税收刺痛了既得利益者的神经,皇权为了对抗阻力,便催生出严党和宦官一类的中间商,三百万两白银过一遍手,到朝廷库里只剩一百万两,余下的全喂了沿途的硕鼠。
眼下洪武宝钞的信用虽有裂痕,但尚未崩盘。
若能找到延长其寿命的法子,将来打开海外市场,建立“明联储”,大明的钞法便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前朝的路。
信用货币的三条死穴,他记得清清楚楚:准备金缺失、无限额超发、回笼机制断裂。
如今朝廷的发行量还算克制,超发的口子暂时没有像朱老四那样撕开,可准备金的问题始终悬着,保证货币供给平衡的回笼渠道更是没有。
若是让百姓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又兑不回来,最终只能烂在手里,那么还有谁愿意来接?
想到这里,朱橚终于把父亲今日这一趟的路线彻底串了起来。
先去靖海侯府看吴祯的病情好转,再来宝钞提举司查账。
父亲想的是,用肺痨的救治,做大明宝钞新的锚。
后世的漂亮国,为了给自家的绿票子找锚定物,先是挂靠黄金,后来绑上石油,再后来又盯上了芯片,这些都是容易滋生霉菌的物件。
每一种锚定物的背后,都是一套精密的利益链条和霸权逻辑。
黄金能做锚,石油能做锚,芯片能做锚。
命,也能做锚。
人对自己性命的估价,往往比对金银的估价更缺乏弹性。
一个富商可以忍着不买金器,却不会忍着不治要命的病。
父亲不懂后世的货币理论,可他在濠州讨饭、在郭子兴帐下当兵、在金陵城里打天下的那半辈子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最舍得为命花钱。
十痨九死的年月,哪家远亲近邻里,不躺着三两个咳血的病人?
朝廷若是把肺痨的救治纳入宝钞的流通体系,规定治病只收宝钞不收金银,那些攥着真金白银不肯碰纸钞的富绅豪商,便不得不主动拿金银来兑换宝钞了。
这一招若是走通了,宝钞的信用未必能一夕回春,可至少能止住那条往下坠的曲线。可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提高治疗要价来收割富绅的财富,那底层百姓呢?
朱橚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慢慢地抿,面上的表情平淡得很。
“父皇,您是想让儿臣的药,替您的宝钞做保。”
朱元璋放下茶盏,没有否认。
“咱确实有这个意思,可咱心里也堵着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衙署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上,巷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在争抢地上的半个饼子。
“咱是穷苦人出身,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恨的就是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如今坐了这把椅子,转过头来却要靠一张纸去刮百姓的血汗钱,咱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跟当年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这是朱元璋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朱橚沉默了一下。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句话放在他这个开国之君身上,也不算冤枉。
可他的父亲至少还在拧巴,还在不舒坦,还没有心安理得。
“父皇,儿臣把话说在前头。”
朱元璋的目光移了过来。
“康复新液和人工气胸术,儿臣造出来是为了替天下百姓治病,这个底线不能动。底层的穷苦百姓若是得了肺痨,必须能治得起,不能因为宝钞的事,把救命的东西变成了敛财的工具。”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的咱何尝不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咱要赚的是那些富绅的钱,可这世上哪有给穷人便宜、给富人贵的道理?你定了两套价,那些有钱的便会想方设法走穷人的渠道,到头来谁的钱都赚不着。”
俞溥和范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确实是个令人忧心的两难。
朱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双重收费倒也不是不可以。”
朱元璋看着他。
俞溥和范敏也看着他。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阵,哼了一声。
“你这个臭小子,又跟咱卖关子。”
(https://www.shubada.com/124133/3820753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