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余小鱼:爹,您不用再挤着了
聚宝山的祭坛搭在山腰最宽敞的那片缓坡上。
余小鱼跪在祭坛下方的人群里,膝盖下面垫着一块薄薄的草席,草席底下是硌人的碎石子,跪久了便不觉得疼了。
她姥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拄着拐,眼睛浑浊地望着前面那座大冢。
大冢修得很气派。
青砖垒的基座,黄土封的顶,四面围着石栏,前方立了数块丈许高的总碑,碑面磨得光光的,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余小鱼从碑的最左上角开始找。
一行一行地找,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识字不多,可爹的名字她认得,那三个字她从记事起便在户帖上见过无数回。
找了很久。
碑上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排得紧紧密密,每一行能挤下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只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笔画稍微繁复些的便糊成了一团,辨认起来极吃力。
她终于在碑面偏右下方的位置找到了。
余满仓。
左边紧挨着的是“刘大牛”,右边紧贴着的是“孙铁柱”,三个名字挤在一处,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留。
余小鱼的手指贴上了那三个字,指腹摩挲着石面上浅浅的刻痕。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是被挤着过的。
几亩薄田夹在同族两户富户的地界中间,东边被人多占了半垄,西边的田埂年年被邻家的牛踩塌,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重新垒好,从不跟人争。
家里的院子挤在村尾的巷道尽头,三面都是别家的墙根,冬天的风从巷口直灌进来,他便拿稻草堵了又堵,堵得满屋子草腥味。
逢年过节族中摆席,他被挤在门口最矮的那张桌子上,左边是端菜进出的过道,右边是堆柴火的墙角,风大的时候菜还没夹到碗里便凉透了。
到了死后葬进坟里头,还是被挤着。
她收回了手指。
方才在余家村的院子里,吴王殿下说要把爹葬到钟山去。
钟山。
她听村里的老人提过那座山。
老人们说,钟山是六朝古都的龙脉,是天底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将来皇帝百年之后便葬在那里。
村口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上回喝醉了在槐树底下拍着大腿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替大户人家看风水,那大户人家为了在钟山脚下买一块三分地的墓穴,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还要打点衙门里里外外的关节,折腾了大半年才办下来。
八百两银子。
她爹卖一辈子的力气也攒不出这个数。
可殿下说要把爹葬在那里。
不过那是殿下当着她的面说的话,说完便坐在院子里写了一封信递进了宫。
殿下和王妃都是好人,她看得出来,可好人不一定办得成所有的事。
皇帝是殿下的爹,可皇帝也是皇帝,钟山是龙脉,是天家的地方,一个阵亡伙夫的骨头要埋进龙脉里去,这话说出来,满朝的大官们哪个肯答应?
她不想让殿下为难。
殿下替她赶走了余兆年,替她出了头,已经够多了。
再为了一座坟的事,让殿下跟宫里头闹得不痛快,犯不上。
爹的棺木已经抬到聚宝山上来了,合葬便合葬吧,好歹有个去处,总比孤零零地丢在赤勒川强。
碑上的名字挤就挤着,她记得爹的位置就行,往后清明冬至上山来,数到右下角第几行第几个,总能找着。
……
祭典的鼓乐声响了起来。
主祭台搭在大冢的正前方,台上铺着白布,供桌上摆着三牲和香烛。
大将军徐达站在台上,一身素缟罩甲,铁叶刷了白漆,腰间束着白绦,面朝着那座大冢站得笔直。
礼部尚书张筹站在台侧,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文。
祭文写得极为讲究。
四六骈俪,典故层叠。
什么“赫赫皇明,龙兴淮甸”,什么“将士用命,血沃疆场”,什么“功昭日月,名垂竹帛”,辞藻华美得像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叠到最后一段“伏惟陛下垂恩,英灵得安”的时候,张筹甚至自己都被自己的辞藻感动了,眼眶微红,声音带了几分颤意,念完最后一个字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候台下如潮的唏嘘。
台下确实有声音。
余小鱼左边跪着的那个中年妇人,扯了扯旁边女儿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他念的是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她女儿歪着头听了一阵,也摇了摇头:“大约是在夸咱们家的人打仗厉害吧。”
右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更直接,孩子在怀里闹腾着要吃奶,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回头问身旁的老汉:“爹,他说的那个什么血沃疆场,是不是说咱家老三流了很多血?”
老汉的耳朵不好使,凑过来问了两遍才听清,憋了半天蹦出一句:“管他说什么呢,烧了纸钱就行了,老三在底下缺的是银子花,不是好听话。”
祭文念了足足一刻钟。
念完了,台上台下一片寂然,分不清是肃穆还是茫然。
余小鱼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前那片磨得起了毛边的草席。
她忽然想起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爹从军营里轮休回来,背上扛着半袋从营里省下来的粗粮,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绊了一跤,粮袋子摔在地上撑开了口子,豆子和糙米撒了一地。
她跑出去帮忙捡,爹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往袋子里拢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鱼,将来你要是嫁了人,记得嫁个说人话的,别嫁那种满嘴咬文嚼字、听着好听却不顶饱的。”
她当时笑了,说爹你又瞎说什么呢。
如今想起来,鼻根酸得厉害。
爹,你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死了以后,给你念的祭文你也听不懂。
正在这时。
山坡下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清道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了上来,兵士们沿着上山的土路分列两侧,可奇怪的是没有鸣锣,也没有开道的仪仗銮驾,只是安安静静地站成了两排。
余小鱼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朝山脚望去。
聚宝山上有两条路。
一条是新铺了青石板的祭路,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两侧还摆着盆栽的松柏,那是给王公大臣和朝中官员们走的。
另一条是今日家眷们抬棺上山踩出来的土路,棺木沉重,到处是车辙和靴底碾过的烂泥印子。
那两个人走的是那条坑洼的土路。
前头那个是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旧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处还打着一块补丁,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靴。
旁边那个是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有钗环,没有珠翠,脸上也没有施粉。
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
男人的手里还牵着女人的手。
余小鱼不认得他们。
可她身边的人全变了。
大将军从主祭台上大步走了下来,罩甲底下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
台侧的张筹放下了帛书,双手垂在身侧,连方才那股子自我感动的劲头都收了个干净。
满山坡的官员、将领、衙役,所有穿着官服和甲胄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余小鱼还看见了吴王殿下。
殿下站在不远处的缓坡上,身边是王妃,两个人都望着山脚的方向。
殿下的嘴唇抿着,可眼眶分明是红的。
那两个穿旧衣裳的夫妇从土路上走上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面容温润,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可余小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朝殿下那边飘,每飘一眼便又收回来,收回来之后没走两步又飘过去,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后面两个年纪稍轻些的,一个身形壮实面相沉稳,走得规规矩矩,目光倒是比前面那位藏得好些,只是经过殿下所在的缓坡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最后面那个就不一样了。
他本来跟在队伍里头,走着走着便开始往外歪,脖子朝殿下那边伸得老长,两只脚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眼看着就要从队伍里蹿出去,前面那个穿月白常服的似乎长了后眼,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捞,扯住了他的袖子,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余小鱼不懂朝堂上的规矩,可她看得明白。
这些人想去看殿下。
想去抱他,想去骂他,想去摸摸他的脸。
可他们没有。
因为山坡上还有一千七百多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还有一千七百多户等着送亲人最后一程的家属。
他们先来送这些人。
把自己家的团圆,排在了后面。
……
走到余小鱼跟前的时候,那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余小鱼的脸上。
“丫头,你就是余满仓的闺女?”
余小鱼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女人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好孩子,你爹是咱们大明的英雄。”
余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头堵得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爹,他……他就是个做饭的。”
女人握住了她的手。
“你爹在赤勒川的那个晚上,他身上已经负了重伤,可他没有跑。他带着两个走不动的弟兄,把车营里头储存的全部火药引爆了,跟冲进来的鞑子同归于尽,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余小鱼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火器要是被鞑子缴了去,转过头来就能拿咱们自己的炮去轰咱们自己的弟兄,你爹拼了一条命,护住的是身后那些还在阵里扛着的同袍。”
女人眼底却泛着水光。
“做饭的怎么了?你爹做的饭喂饱了替大明打仗的人,你爹点的那把火,保住了多少同袍弟兄的性命,你自己算算。丫头,你爹立的是特等功,整个赤勒川一万两千人里头,特等功排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余小鱼的嘴唇抖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朝廷发抚恤的人来过一趟,只说了句“令尊殉国,朝廷不会亏待”,旁的什么都没有细讲。
再后来就是族老上门逼银子,邻里们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一个伙夫能有多大的功劳,还不是朝廷看在吴王殿下的面子上多赏了几个钱”。
她信了。
她以为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伙夫,运气好跟对了人,才拿了那么多抚恤。
可方才这个女人告诉她。
爹是拿命换的。
爹是英雄。
男人站在旁边,目光从余小鱼的脸上移到她姥姥的身上,又移到旁边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和老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将每一张脸都看过了。
然后他和女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户人家跟前。
那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李家媳妇跪在地上想给他们磕头,女人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扶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稳稳当当的,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快起来,这么大的肚子还往地上跪,膝盖凉了,回头孩子在里头闹你。”
李家媳妇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形、生计怎么安排、有没有人帮衬,每一句都问在实处。
余小鱼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那两个人是谁。
她想,原来皇帝和皇后长这个样子。
不是戏文里唱的那种龙袍金冠、凤冠霞帔、前呼后拥的模样。
就是一个穿着旧棉袍的汉子,和一个素服木簪的妇人,蹲在一个伙夫的女儿面前替她理头发。
两个人在山坡上走了很久。
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看,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停一停。
男人不怎么说话,可每到一处,他的目光都会在灵位上停很久。
女人话多一些,问家里几口人、田地够不够种、孩子有没有读书的地方,问的都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可那些跪在灵堂前的妇人和老人们,一听这些话便哭了。
哭得比听祭文的时候凶多了。
因为听得懂。
走完了最后一户,男人回到了主祭台前。
他站在台上,面朝着满山坡的白幡和灵棚,沉默了一阵。
“今日的大祭,到此为止。“
“合葬的事,不办了。“
台下的人群嗡了一下。
“兵部原先定的章程,是把弟兄们葬在聚宝山,修一座大冢,立一块总碑,这个章程,是咱批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粗麻孝服的面孔。
“可今天咱上来看了一圈,才知道这个章程有多混账。一千七百多条命,挤在一块碑上,名字刻得跟蚂蚁似的,连他们的亲人都找不着自家的人在哪一行。这叫什么?这叫糊弄人,糊弄活着的,也糊弄死了的。”
台下没有人出声。
“所以咱今天来了,不是来办丧事的,是来给弟兄们换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朝着东北方向指了过去。
那个方向是钟山。
紫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里连绵起伏,山脊的线条被西斜的日头镀上了一层暖色。
“钟山。”
“弟兄们移灵钟山之阳,与帝陵同脉,受万世香火。”
钟山之阳。
阳面。
余小鱼不懂什么风水堪舆,可她知道一件事。
村里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说过,山的阳面朝着日头,是一座山上风水最好的地方,比阴面贵出十倍都不止。
寻常的达官贵人想在钟山买块阴面的墓地都难如登天,阳面那是留给什么人的?
那是留给皇帝和皇帝最亲近的人的。
如今皇帝说,把她爹葬在那里。
余小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里头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上气,只能用哭来泄。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挤着,死了以后还被挤在碑上。
可从今往后不会了。
爹要去钟山了。
去那个全天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和皇帝做邻居。
她身边的人也在哭。
左边那个中年妇人抱着女儿哭成了一团,右边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汉终于听明白了,愣了好一阵,然后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官员们的反应又是另一番模样。
方克勤站在人群的边缘,官帽下的额头渗着汗,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经手过多少朝廷的恩典和德政,可天子亲临阵亡军户的丧祭之地,脱了龙袍穿着旧棉袍,一家一家地走过去看那些妇孺的脸,这种事他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没有读到过。
方孝孺站在父亲身后,胸口那团从余家村便开始翻搅的东西,此刻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他看着那个穿旧棉袍的帝王站在台上,用最粗粝的大白话说出了满朝翰林学士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的祭文。
周大山和陈有年并肩站在缓坡上,两个从赤勒川上爬出来的老兵,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一个右手腕以下空空荡荡。
他们没有哭,可两个人的腰杆挺得比台上那些穿甲胄的将领还直。
这就够了。
弟兄们没有白死。
朱橚站在离主祭台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身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豁出去写的那道奏请,言辞犀利到了几乎犯上的地步,父亲即便答应了,也顶多是松口让弟兄们葬在钟山之阴。
钟山之阴,那里埋着开平王常遇春。
以常遇春的功勋,葬在阴面已是莫大的殊荣。
他觉得自己的奏请能争到这一步,就已经是对得起弟兄们了。
可父亲给的是钟山之阳。
帝陵所在的那一面山坡。
拱卫帝陵。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将来和大明的天子葬在同一面山上,世世代代受后人的祭祀香火。
他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亲自来。
更没有想到父亲会脱了龙袍来。
那身旧棉袍他见过,挂在乾清宫后殿的衣橱最里面,是母亲在渡江之前替父亲缝的,补了又补,洗了又洗,袖口的布料都磨得起了毛边。
父亲登基之后便再没穿过,可一直留着,谁都不许碰。
如今穿着它来了。
没有龙袍金冠,没有冕冠衮服,没有百官公卿跟在后头浩浩荡荡的排场。
连仪仗銮驾都没有,就那么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和那些来送丧的军户家属走的是同一条路。
大明开国九年。
攻克大都的庆典上,父亲穿的是十二章衮服,百官列队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正阳门,鼓乐声传遍了整座金陵城。
北伐凯旋的犒军仪式上,父亲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朝贺,场面之盛,满朝元老都说是开国以来未有之隆典。
可那些场面,没有一场比得上今日。
自卫青以来,最尊贵的武事礼节叫“天子降阶、羽林垂首”,那是天子从御座上走下台阶、亲迎凯旋将士的最高规格。
今日没有御座,没有台阶,没有羽林军列队垂首。
可天子走下了他的龙椅,走下了他的皇城,走到了那些替他卖命的人的家属面前,问她们家里几口人,田地够不够种,孩子有没有地方读书。
这比降阶垂首,重了一万倍。
朱橚忽然觉得鼻根发酸。
身旁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偏过头去。
徐妙云站在他的右手边,安安静静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朴素的身影上。
她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
你的爹娘,没有让你失望。
朱橚重新望向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地走着。
望着父亲弯下腰去搀扶一个拄拐的老兵,望着母亲坐在年轻寡妇身边替孩子掖襁褓。
他忽然想起了那封奏请里写的那句话。
“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没有忘。
老头子没有忘。
他只是坐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拽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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