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吴王千岁牌,灰尘盖了谁的脸
东宫的马车出了皇城的西华门,沿御道一路往南。
朱橚靠在车厢里,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绢带,头上也换了素色幞头。
这些都是徐妙云在马车里翻出来的。
“什么时候备的?”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从里衣到外袍再到束带,尺寸妥帖得像量体裁就的。
“出征之前就备了两套,让团香收在东宫的库房里。”徐妙云替他理着领口的褶皱,手指在衣襟的边角处捋了两遍,“金陵城里但凡有军中的丧仪,你是必定要去的,总不能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常服上门。”
“出征之前?”朱橚偏过头看她,“那时候你就想到了?”
“那时候我想到的事情多了。”徐妙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他领口一处翘起来的线头顺手掖了回去,“你出征前穿的每一件衣裳是什么尺寸,我都记着。你的肩比走之前宽了小半寸,腰却细了一圈,这套素服我前日让团香拿去改过了,不然你穿上去腰带得多绕一圈,松松垮垮的成什么样子。”
她从座位旁边抽出一份用蓝布包裹的册子,递到他手里。
“还有这些,是盛庸整理的赤勒川战后统要,伤亡数目、俘获缴获、各营折损,全在里面。”
朱橚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反倒是盯着她看了两息。
“妙云,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要走的路,全提前铺好了?”
“没那个本事。”徐妙云将蓝布的系带替他解开,“我只是怕你醒过来手忙脚乱,东西找不着,人找不着,问谁谁不知道,最后急得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宫里乱转,那多丢人。”
朱橚笑了一声,将册子翻开。
笑意在第一页的数字面前便收了。
赤勒川一战,王保保先后投入兵力十万余众。
纳哈出部一万骑于决战前脱离战场东逃,余部被俘三万零五百三十二人,阵亡及失踪者不计其数。
明军方面,出应昌时两万人,战后归建者八千三百四十七人。
朱橚的目光往下移,翻到了亲卫军那一栏。
三千人。
当初从金陵出发时跟着他一道北上的亲卫精锐,整整三千人。
回来的,一千二百四十七人。
册子上写着,沈万三已用冰窖船将阵亡亲卫的遗体经运河运回了金陵。
今日黄昏在聚宝山举行的合葬大祭,便是为这些人办的。
朱橚合上册子,搁在了膝头上。
车厢晃了两下,马蹄声从聚宝门的门洞里传了出去,外面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徐妙云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城门外的官道,回过头来问他:“殿下,聚宝门已经出了,咱们接下来去聚宝山等候祭典吗?”
朱橚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册子里夹着的另一份东西。
那是盛庸呈上来的战功简报。
依照他出征前定下的规矩,战功不再沿用旧制的笼统叙述,而是分为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四个等阶,逐人逐事地列明。
特等功的名单排在最前面。
第一个名字:余满仓。
职衔:亲卫军伙夫。
功绩简述:赤勒川决战期间,所在战车营陷落后,余满仓身负重伤,携同两名伤兵引爆车营内储存之全部火药弹药,与占据车营之敌军同归于尽,使敌军无法缴获我军火器。
朱橚盯着“余满仓”三个字看了许久。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玄武湖练兵的那些日子里,弟兄们都叫他老余头,矮矮胖胖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有一回夜间操练完了,他蹲在湖边支了口小锅,用当天捞上来的鲜鱼熬了一锅汤,奶白色的汤底,撒了几粒葱花,鲜得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当时问老余头,你这手艺不去开馆子可惜了。
老余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这手艺就熬个汤还凑合,炒菜不行,我闺女比我强。
“先去余满仓的家。”朱橚将薄册收起来,“聚宝山的祭典黄昏才开始,来得及。”
马车转了个方向,拐上了一条窄些的土路。
余满仓的家在聚宝门外四五里地的村落,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门楣上挂着白幡。
刘二虎领着十几个便装的内卫散在巷口和院墙外头,只他一人跟在朱橚身侧。
还没走近,便闻见了纸钱焚烧的烟气。
门口搭着白布棚,往来吊唁的亲邻不少,进进出出的,三五成群地聚着说话。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迎了上来。
十六七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鼻梁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旧伤痕,是断过又接上的那种。
左边眉骨也缺了一小块,被新长出来的嫩肉填着。
陈小业上下打量了朱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徐妙云和刘二虎。
目光在朱橚脸上多停了一息,似乎觉得有几分面善,却没有往深处想。
“这位公子是来吊丧的?”
“我是余满仓的朋友。”朱橚拱了拱手,“听闻老余头的消息,特来上一炷香。”
“朋友?”陈小业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脸上的戒备松了些许,“余叔的朋友不少,今日来了好些,您里面请。”
他将朱橚三人引进了院子。
“您和余叔怎么认识的?”
“在军中。”朱橚答得含糊。
陈小业也不追问,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的人群,径直引到灵堂前。
朱橚接过香,在灵位前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炉里。
灵位旁跪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粗麻的孝服,头上缠着白布,伏在地上朝他稽颡叩谢。
余小鱼磕完头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眶红肿着,可面上并没有哭,只是抿着嘴朝朱橚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
朱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语,院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他循声望去。
院墙根底下的槐树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跟一群人对峙着。
老妇人佝着腰,拄着拐,嗓门却不小,指着当中那个中年男子在说些什么。
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一看便是族中管事的那类人。
余小鱼听见了动静,脸色变了一下,起身快步朝那边跑了过去。
陈小业将朱橚引到屋里坐下,倒了茶。
朱橚端起茶碗,目光朝院子那边瞥了一眼。
“外头这些人在吵什么?我虽是外人,倘若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陈小业呸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小鱼不让我插手,嫌我脾气冲容易把事情搞砸。但八成跑不了那些烂事。余叔没了,家里就剩下小鱼和她姥姥,两个女子撑门户。偏偏咱们的吴王殿下厚道,给阵亡弟兄的抚恤银子发得不少。”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余叔立下的可是特等功,他的抚恤够寻常人家吃用好几辈子的了。”
“如今人没了,银子下来了,余家宗族里头那些人,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会全冒出来了。看余家没有男丁,就想着来吃绝户呗,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朱橚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息。
陈小业放下茶碗便站了起来:“这位公子,您先坐着喝茶,外头越吵越凶了,我得过去盯着,别让那帮人把小鱼给欺负了。”
他出去之后,屋子里便只剩了朱橚和徐妙云。
徐妙云没有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正屋的一角。
“殿下,你看那边。”
朱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正厅的条案上,供着一座精雕细刻的木牌位。
牌位上刻着七个字。
“吴王千岁千千岁。”
朱橚怔了一下,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过去,在那座牌位前站定。
雕工精细得很,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边框刻着云纹,漆面亮堂堂的,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家置办得起的东西。
他心里头正泛着暖意,徐妙云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她伸手在牌位的顶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殿下,这牌位搁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徐妙云将指尖的灰在帕子上擦了,眉头蹙了起来,“可你看余家这灵堂,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连香炉底下的铜盘都是新打磨过的,唯独这座牌位上积着灰。”
朱橚的暖意凉了半截。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主家自己立的。”
“定是有人摊派,若是自发供奉,哪有搁在家里落灰的道理。”徐妙云将帕子收回袖中,“前朝有一桩陋习,各地衙门替皇帝设万岁牌,名为祈福,实为铺张敛财的由头。地方官借着设牌的名义向士绅商户摊派银子,不出银子便是对天子不敬,谁敢担这个罪名?洪武元年,陛下开国便立了规矩,严禁再设万岁牌。”
徐妙云的目光在那座牌位上停了两息。
忽然转身扫了一眼正厅四面墙上挂着的挽联,又瞥了一眼门口进出吊丧之人的穿戴,像是在心里头飞快地拼着一张什么图。
片刻之后,她那双剪水秋瞳里的光忽然收拢了,像是一池春水骤然结了薄冰。
“如今倒好,万岁牌没有了,变成了千岁牌,名目换了,做派没换。赤勒川一战风头正盛,有人拿着殿下的名头去做文章,给底下人施压,今日一座千岁牌,明日一尊长生位,这条路走下去,父皇和大哥自然不会多想,所以设牌的人,目的也不在离间君臣父子。”
“可朝堂里那些御史言官呢?他们的笔杆子比刀还快,只消参上一本,说吴王殿下纵容下属僭设千岁牌、收买军心民望,这顶帽子扣下来,殿下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顿了一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而这些言官的背后站着谁?刘伯温,浙东的士绅。淮西勋贵和浙东文臣斗了这么些年,殿下如今是朝堂之上最亮眼的一面旗,是谁最想看到殿下和言官们撕破脸,和朝中的清流起冲突?”
朱橚看着那座牌位,方才那点飘飘然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满朝上下,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动机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个人。
李善长,或者胡惟庸。
李善长是百官之首,淮西勋贵的主心骨,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亲自下场,永远隔着三层手套。
胡惟庸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李善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野心比他的靠山还大,手段比他的靠山还脏,偏偏脸上永远挂着一团和气。
在金陵给魏国公府送礼的事情,妙云已经跟他提过了。
如今再加上这一出。
这二人太想将他们翁婿,都拉上淮西文武那艘破船。
正想着,院子里的争执陡然拔高了好几个调门。
“你们逼人也要有个限度。”
是余小鱼的声音,嘶哑却硬气。
朱橚快步走了出去。
院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余小鱼的姥姥被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余小鱼挡在姥姥身前,脸涨得通红。
陈小业站在一旁,拳头攥着,可余小鱼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没有动手。
那个穿绸衫的余氏族老正拿腔作调地说着什么,满脸的无奈,可嘴角挂着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族人帮腔道:“小鱼啊,你三叔公也是为你们好。朝廷要搞合葬大祭,你爹的棺木马上就要和别人的埋在一处了,到时候上千口棺材垒在一起,你连你爹的坟头都找不着,往后清明冬至你上哪里去烧纸?三叔公好不容易托了关系,能把你爹的棺木单独截下来,这是多大的人情。”
“可他要的那个数,把我爹的抚恤银子全搭进去都不够。”余小鱼的声音在发抖,“先前说一百两能办成,我姥姥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如今又说上头的人嫌少,要再加两百两,还说要是不给,之前的银子也退不回来,还要吃官司。”
族老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鱼,三叔公能害你吗?那可是礼部的马侍郎,多大的官啊,人家肯帮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爹为朝廷卖了命,朝廷倒好,连一口像样的坟都不给留,搞什么合葬,说白了就是图省事。三叔公找的这条路,是你爹能有自己坟茔的唯一法子了,你要是不抓住,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朱橚听到“马侍郎”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马三刀。
礼部侍郎。
他知道这个人。
父亲提过的,当年在郭子兴军中,他失手杀了上司胡先锋,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是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是条汉子,走吧”,然后收了刀,放了人。
后来马三刀的两个儿子,更是战死在了鄱阳湖。
洪武开国论功行赏的时候,父亲亲手给马三刀发了一块免死金牌。
满朝文武手里那些免死金牌,将来能不能真的免死,谁心里都没底。
但马三刀的那块,一定能。
因为没有马三刀那一收刀,便没有后来的朱元璋。
一个拿着铁券的礼部侍郎,跟一群吃绝户的宗族蛀虫搅在一处,欺负一个为国捐躯的烈士遗孤。
欺负的还是他朱橚的兵。
这特么的大明朝还姓不姓朱。
他胸口那团火就要蹿上来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袖子。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是院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朱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外,急匆匆地走来了一群人。
当中领头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胸前缀着鸂鶒补子,是个江宁县县令。
他的脸上全是汗,官帽都歪了一点,像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
领着他的两个人走在前头。
左边那个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狰狞长疤,疤痕将半边眉毛截成了两截,皮肉翻卷着愈合,拧成一条蜈蚣似的肉棱。
右边那个更触目。
右手腕以下,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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