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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归来无长物,为卿着缎履(谢谢“卞屿”的礼物大保健)


偏殿里。

徐妙云是被一阵凉意舒舒服服地唤醒的。

她已经记不得上一回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在马车上接手照看朱橚开始,她的睡眠便再没有超过一个时辰的整觉,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耳朵始终竖着,听着铺位上的呼吸声。

可这一觉,她像是被什么兜住了似的,整个人沉沉地坠进了一场无梦的酣眠里。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枕畔的矮几上,那截枯柳被帕子包好了,搁得端端正正。

方才睡着的时候它还攥在手里,如今却被人包好了。

常姐姐不知道那截柳枝的分量,不会特意用帕子包起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头望向对面那张铺位。

铺位上空空荡荡,被褥掀开着,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人不在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冰鉴。

五尊冰鉴,齐齐整整地摆在她的矮榻两侧。

徐妙云猛地坐了起来。

她赤着脚便跳下了矮榻,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偏殿的门便往外跑。

推开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便看到了。

庭院中石凳上,他正侧坐着跟常姐姐说话。

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大半,嘴角还粘着一粒桂花糕的碎屑。

他在说什么。

她听见了最后那些个字。

“大嫂,所以说我说咱们俩是一丘之貉嘛,都是被身边的人逼着上进的。”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人。

昏迷了这么多天,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乱用成语。

一丘之貉是贬义词,这个呆子用了多少回都记不住。

她的鼻根猛地一酸,眼底瞬间便蓄满了滚烫的东西。

“朱橚。”

“一丘之貉是骂人的话,你又用错了。”

……

朱橚回过头来。

她站在那里,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衫裙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刚醒来时被枕褶压出的红痕。

可她的眼睛里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她没有走过来。

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廊道,隔着几级台阶,隔着病重的这四天里她不敢合眼的长夜和不敢放声的泪。

朱橚站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挂在了睫毛上,摇摇欲坠的,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

他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手臂收紧的那一瞬,她整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东西在同一刻溃了堤。

四天前病情恶化、米羹喂不进去时拼命忍住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所有撑了这么多天的坚硬和倔强,在碰到那具温热的、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身体时,全部碎成了齑粉。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闷在他的衣襟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涧困了太久的山泉,终于凿穿了岩层,倾泻千里。

朱橚收紧了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发丝间萦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幽兰香。

那是她惯用的熏香。

和她寄来的每一封家书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在应昌的行营帐篷里,每回拆开她的信笺,那缕幽兰香便会从纸页间扑面而来,隔着数千里的驿路,不浓不淡,像是她就坐在对面。

如今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那香气便不必再隔着信纸,隔着山川,隔着生死未卜的等待,才能抵达。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妙云,我回来了。”

一旁的常氏悄悄地别过了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朝旁边的宫女摆了摆手,领着人退到了院门外头。

过了许久,徐妙云的哭声渐渐收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上挂着一滴泪珠,模样狼狈极了。

朱橚伸手替她把泪擦了。

徐妙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偏要装出嗔怪的样子:“你还知道回来。”

“我答应过你的嘛。”

“你答应我的事情多了,”她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连他衣裳上的褶子都没捶出一个来,“你说要带我去法宝寺后山看日出,说那里的云海比书上写的还漂亮,约了三回,回回都赖床放我鸽子。还有上回你信誓旦旦说要亲手给我做一把檀木梳,锯了半天把木料锯劈了,回头偷偷去簪梳铺买了一把现成的,还骗我说是自己雕的,铺子的包油纸都没撕干净。”

“你就会嘴上许诺,许完了倒好,往铺上一躺,躺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比谁都清闲。”

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拿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完又捶了他一下。

“你知不知道病势危殆那天,米羹从你嘴角淌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我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一碗,全淌在了枕头上,一口都没咽下去。我当时就想,朱橚你要是敢丢下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朱橚握住了她捶过来的手,将那只拳头包在掌心里。

“都怪我,让你担心了。”

“我不要你说都怪你,”她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我要你把欠我的那些,一样一样地还清楚。”

“好,一样一样还,一样都不赖。”

他抬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泪痕,那些来不及擦干的咸涩便这样碎在了两人贴合的唇间,咸咸的,涩涩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和玄武湖畔那个清晨的吻不一样。

那时候是离别前的,带着柳荫下的誓言,还有那种不知归期的惶恐。

吻到最深处,也是将所有说不出口的眷恋揉进了唇齿之间。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是劫后余生的。

他吻得很用力,恨不得将那一个多月里所有亏欠的呼吸全补回来。

她的手从他胸口处松开,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

……

院中传来一声咳嗽。

常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了院子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帕子掩着嘴,咳得很刻意。

徐妙云猛地从朱橚怀里退开半步,脸颊腾地烫了起来,从两腮一路烧到了耳根,红得像染了三层胭脂都不止。

朱橚倒是脸皮厚,只是耳根微微泛了红,干咳了一声假装看天。

常氏憋着笑走过来,目光往徐妙云的脚上一扫。

“光着脚站在石板上,也不怕着凉,团香,去把你家小姐的缎鞋拿来。”

团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偏殿里跑。

不多时便捧了一双缎鞋出来。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整个人怔了一下。

月白的缎面,鞋头绣着几枝凌霜傲雪的白梅,花瓣用的是银线勾边,蕊心缀了两粒极细的米珠,梅枝斜斜地从鞋尖延伸到鞋口,针脚细密如雪落无痕。

他认得这双鞋。

上回见到的时候,这双绣着白梅的缎鞋踏在绣春楼雅间的木地板上。

这双缎鞋她一直留着,日日穿着守在他的铺位前。

他们的姻缘,始于这双缎鞋踏进那扇门的那一刻。

倘若他当真醒不过来,她大约便要穿着这双缎鞋,走完最后的那一段路。

团香蹲下身正要替徐妙云穿上,朱橚伸手把缎鞋接了过去。

“我来。”

朱橚在徐妙云面前蹲下去,一手托着那只绣鞋,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妙云,把脚伸过来。”

徐妙云的脸更红了,往后缩了半步:“你起来,哪有让你蹲着的道理,我自己穿就是了。”

“我在那铺上躺了一个多月,翻身擦洗换衣裳全是谁伺候的?连中衣都是你替我解的系带,我如今不过蹲下来替媳妇穿个鞋,怎么了?”

徐妙云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把脚伸了过来。

“等等,袜子呢?”

徐妙云的脚缩了一下:“我方才跑得急,没顾上,你把缎鞋给我,我自己回去穿。”

“都蹲下来了还折腾什么。”朱橚回头朝团香一伸手,“把你家小姐的袜子拿来。”

团香跑了一趟,捧了一双素白的罗袜出来递到他手里。

朱橚捏着袜口撑开,一手托起她的脚,将罗袜往上套。

指腹擦过脚背的时候,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别动。”

“你轻点。”徐妙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颊的绯红已经烧到了脖颈。

“我还没使劲呢,你就喊轻点。”朱橚抬头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你替我擦身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翻来覆去的,手劲大得很。尤其是擦到那些个不好描述的地方,你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布巾拧得干干的,下手又快又利索,我虽然昏着,可多少还是有些知觉的。”

徐妙云整张脸像是被浸进了胭脂盆里,连眼尾都泛了粉,两只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你闭嘴,那是戴医师交代的,不擦会起湿疹。”

“我知道我知道,医嘱嘛。”朱橚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说,媳妇连那些地方都替我擦过了,如今我给媳妇穿个袜子,怎么反倒害臊起来了?”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颤,一拳捶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带着几分羞恼。

“朱橚,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回去就让戴医师给你加三倍的黄连。”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橚笑着揉了揉肩膀被捶的地方。

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缎鞋,白梅枝斜斜地从鞋尖探出来,衬着素白的罗袜,好看得紧。

当初那双鞋踏进绣春楼的时候,他差点被吓断了香火。

如今同一双鞋踩在铺满碎桂花的青石板上,他蹲在地上替她穿好了,膝盖因乏力酸得打颤,心里头却妥帖得一塌糊涂。

……

常氏在旁边看了这一出,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她拿帕子掩着嘴,一双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看得津津有味。

团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妃殿下,您方才不是说要替小姐解围吗?”

常氏拿帕子朝她扇了一下:“急什么,让他们再甜一会。”

过了好一阵,常氏才收了那副看戏的神情,走上前来。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别在我这个寡趣的嫂嫂面前腻歪了。”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碟只吃了大半的点心,又看了看朱橚:“方才我瞧你吃东西的时候还留着小半碟没动,以你那个饭量,枣泥酥配桂花糕摆在面前能忍住不吃干净,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她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你是惦记着坤宁宫小厨房的手艺呢吧。”

朱橚被戳穿了心思,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常氏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是真切的。

“走吧,母后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情,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人瘦了一大圈。你赶紧去让她看看,你这一醒,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朱橚牵起了徐妙云的手,十指扣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桂花从头顶簌簌地落,碎金粒沾了满肩。

走出几步,朱橚便开始打如意算盘了。

“坤宁宫的红烧肘子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上回我去母后那里蹭饭的时候吃了一整只,那个汁水拌饭能吃三碗。”

徐妙云侧过脸来看他,扣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一分。

“你身子刚好,不准吃油荤的。”

“啊?”

“戴医师说了,刚醒来的病人,饮食需要由少到多、由稀到稠、由软到硬。头三天只能喝粥和米羹,第四天才能加一点青菜和豆腐,荤腥的至少要七日之后再说。”

朱橚的脸垮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理解岳父大人的感受了。

老丈人这辈子征战沙场什么苦都吃过,唯独到了自家闺女手里,连饮食忌口都挣扎不得。

“夫人,能不能通融通融,就一小块肘子,一小块。”

“不能。”

朱橚低下头,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娶了个媳妇跟娶了个爹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媳妇说得对,我全听媳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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