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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赤勒川的早晨,没有人笑


第十一日,辰时,初四刻(早上8点)。

唐胜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战场。

他尸山血海见过不少,可赤勒川谷地里的这副景象,还是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尸体铺满了整条谷地。

明军的,蒙古的,人的,马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开始发胀,腹部鼓成了圆球,皮肤绷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灌进鼻腔便赖着不走。

苍蝇来得极快,黑压压地聚在那些裂开的伤口和暴露的内脏上,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汇成一片持续的低鸣。

陆仲亨从南面策马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唐,东段清完了,蒙古人的尸首粗略点了一遍,光东段就有八千多具。”

唐胜宗朝四周望了一圈。

蓝玉的人正在谷地北段收拢俘虏。

三万多蒙古兵乌泱泱的一大片,蹲在谷地中央被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绳子绑。

哪来那么多绳子。

三万多人若是一个个捆起来,把明军身上的腰带和马缰全拆了都不够用。

明军的做法是让他们自己脱了铠甲和靴子,赤脚坐在地上。

兵器和甲胄堆成了几座小山。

蓝玉从北面催马过来,铁盔夹在腋下,满脸的灰尘。

“买的里八剌抓到了,从北面谷口截的,王保保的妻子也在俘虏里,王保保本人没跑。”

三个人并辔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被战争碾过的谷地。

唐胜宗盯着那些小车营的残骸看了许久。

三十座小车营,被啃掉了四座,剩下的二十六座虽然遍体鳞伤,车墙上插满了箭矢和标枪,铁皮被砍得坑坑洼洼,可阵型还在。

中军车城的内车墙搭起来了,伤兵营被围在最里面,防线完整。

“哪怕咱们不到,鞑子也打不动了。”陆仲亨扫了一眼战场上蒙古人的尸体密度,“你看车墙前面那些尸堆,越靠近车阵堆得越厚,说明鞑子越打越啃不动,最后几轮冲锋连车墙都没摸着便倒了大半。”

唐胜宗点了下头。

蓝玉的目光落在谷地北段那根旗杆上。

王保保的帅旗。

旗杆还竖着,可旗面已经被砍落在地,扑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吴王殿下带着六百骑凿穿了鞑子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蓝玉抿了一下嘴,拇指在缰绳上搓了两下,“六百人冲鞑子的中军卫队,这种仗,我蓝玉自问干得出来,可我不一定干得成。”

唐胜宗和陆仲亨都没有接话。

他们心中都清楚。

白热化的鏖战,他们一天都没经历过。

援军从谷口冲进来的时候,蒙古人已经在溃败了,帅旗倒了,军心散了,他们做的只是堵住了南北两头的谷口,将三万多溃兵和伤兵闷在了这条谷地里,跑都没处跑。

这仗赶上的是收尾,白刃搏杀的苦头一口没吃着,进场便是摘果子。

可果子再轻巧,摘到手里的分量也不算小。

三万多俘虏,北元皇太子买的里八剌,王保保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些堆成山的兵器甲胄和数万匹战马。

唐胜宗的延安侯可以恢复了,陆仲亨的吉安侯也是。

蓝玉从北面截住买的里八剌,擒获北元皇太子的功劳足够他从一个没有爵位的都督佥事,一步跨进侯伯的门槛。

可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得意的神色。

因为吴王殿下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

王保保坐在俘虏堆的边缘。

他的铁甲已经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蒙古袍子,盘腿坐在草地上,面朝北方。

他的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围是一片赤脚的蒙古兵,坐的坐,躺的躺,有些人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棉布裹得歪歪扭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传过来。

徐允恭带着二十几个明军士卒冲了过来,铁甲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钩镰枪提在手里,枪尖朝前。

“让开。”

看守的士兵拦在了前面,四五个人横成一排。

“少将军,大将军有令,俘虏不得擅杀。”

徐允恭攥着枪杆的手臂绷成了铁条。

他身后的士卒们眼睛都是红的,有几个的腰刀已经拔出了鞘。

吴王殿下重伤昏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这些跟着殿下从玄武湖大营一路走到赤勒川的老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五郎”被抬进伤兵帐里,此刻恨不得把王保保剁成肉泥。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徐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走了过来。

马名“擒保”。

这匹马是徐达六年前亲自挑的,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笑了,说大将军志在活捉王保保,连坐骑都取了这般直白的名头。

徐达在“擒保”的背上俯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在魏国公府里行事谦恭、对长辈温温敬敬的长子,此刻浑身浴血,眼睛里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枪尖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俘虏。

旁边那些士卒更不用说,有两个已经在拿刀背拍看守的肩膀了。

“允恭。”

徐允恭的枪尖低了两分。

“退下。”

徐允恭咬着牙根站了数息,将钩镰枪往地上一掼,转身带着人走了。

徐达翻身下马。

他朝俘虏堆的边缘走过去。

王保保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十年了。

从太原到沈儿峪,从沈儿峪到赤勒川,战场上斗了整整十年的两个人,此刻相隔三步。

一个骑着名叫“擒保”的战马,一个赤脚坐在泥地里。

王保保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徐达的脸。

徐达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吩咐了身后的亲兵两句话。

“别为难他们,吃喝供上,不要断。”

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擒保”的鬃毛。

按理说,这一刻他应该痛快。

“擒保”这个名字喊了六年,如今名字应了验,王保保就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草地上,这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

……

中军伤兵帐外。

朱橚被抬进去已经一个时辰了。

帐帘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戴思恭和医匠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帐外围了一圈人。

伤兵们。

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拄着断枪当拐杖。

裹着头的火铳手被同伴搀着胳膊,绷带底下还渗着血。

断了腿的用两根木棍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到帐篷外面。

有瞎了眼的被人领着过来,有断了臂的自己走过来,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

他们围在帐篷外面,谁都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坐着、躺着。

徐达赶到的时候,帐外已经围了上百人。

“都散了,伤兵营的弟兄回去养伤,这里不需要你们守着。”

没有人动。

一名独腿老兵,此刻倚靠在帐篷门口最近的位置,仰着头看了徐达一眼。

“大将军,殿下在里头,弟兄们哪都不去。”

徐达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他开了口去赶第二遍,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走进了帐篷。

……

帐内光线昏暗。

朱橚躺在铺位上,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底下渗出的血将右半边脸染成了暗红色。

腰肋处的伤口已经缝合过了,纱布裹了三层,被药水浸得泛黄。

戴思恭蹲在铺位旁边,左手扶着朱橚的后脑,右手捏着一根银针,正朝百会穴的位置下针。

银针没入头皮的时候,戴思恭的手纹丝不颤,可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伤情如何?”

戴思恭将银针捻了半圈,缓缓抽出,搁在身旁的铜盘里,才抬起头来。

“额角和腰肋的外伤不重,皮肉裂了一道口子,缝上便能长好。怕的是里头,殿下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后脑磕在了硬物上,老夫方才探了瞳仁,左右不等大,这是脑中淤血的征兆。”

“能治吗?”

戴思恭针灸的手停了一息。

“老夫尽力。”

他将铜盘里的银针逐根擦净,一边擦一边说起了针法的门道。

“百会通督脉,统摄一身之阳气,淤血阻于脑窍,便要从督脉上开路。老夫方才下的这一组针,走的是百会透曲鬓的透刺法,针身沿皮下平刺,不深入颅骨,只在头皮筋膜层走行,激发经气以推动淤血化散。”

他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在朱橚的太阳穴旁侧缓缓刺入。

“这一针走的是率谷穴,少阳经的要穴,主治头部气血瘀滞。针入三分,得气后留针半个时辰,配合内关和血海两穴同刺,三经联动,以通为用。”

这些话生涩拗口,徐达听得懂的不到三成。

可戴思恭一边下针一边讲解,每一根针为什么要刺在那个位置,刺多深,留多久,讲得极细极慢。

好像只要他讲下去,针便不会白扎,人便一定会醒过来。

“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快的话一两日,慢的话……”

戴思恭顿了一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

“不过殿下在应昌教老夫医术的时候,提过一个方子,专治脑中淤血。他说这方子叫通窍活血汤,是一个叫王清任的老神仙传给他的。方中以麝香开窍醒神,桃仁红花活血化瘀,赤芍川芎行气通络,老葱生姜引药上行直达巅顶。殿下说这个方子是专破脑窍瘀阻的,别的活血药到不了脑子里,这个能到。”

他从药箱旁边端起一只早已备好的瓷碗,碗中是用黄酒煎制的通窍活血汤,药汁呈深褐色,散着一股浓烈的麝香气。

“老夫当时问殿下,这位王清任老神仙在何处,能否引荐。殿下笑了笑,说那位老神仙云游四海,见过一面便没了踪迹,方子是人家随手写在纸上递给他的。”

戴思恭端着药碗走到铺位旁边,用竹匙一点一点地将药汁送进朱橚的嘴里。

“殿下这个人,老夫跟了他两个月,看透了。他想的永远是怎么救旁人的命,伤兵营里的清创消毒、银溶缝合、蛆疗法,桩桩件件都是在替受伤的弟兄们找活路。连脑子里淤了血该怎么治,他都提前想好了方子备在那里。”

竹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偏偏到了自己头上,他倒下了,用的还是自己备下的方子。老夫这辈子不信什么神仙,可若是真有那位王清任老神仙,只求他老人家保佑殿下这一回,别让一个满心替别人活着的人,自己活不过来。”

徐达站在帐篷里,看着戴思恭将药汁一匙一匙地喂进朱橚的嘴里。

他走出了帐篷。

帐外那些伤兵还在。

一个都没走。

徐达牵着“擒保”朝中军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方才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王保保捉了,帅旗砍了,北元的皇太子也俘了。

这一仗的战功足以让他徐达在青史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的女婿躺在伤兵帐里昏迷不醒。

他这辈子替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册封魏国公,位极人臣,要什么有什么。

此刻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帐篷里那个人醒过来,好好地活着,和妙云白头偕老。

那些战功,拿去换一个女婿的平安,他徐达眼都不会眨一下。

……

朱棣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帐里只剩了戴思恭一个人在守着。

他在铺位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来。

铺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平缓地起伏,呼吸浅而均匀。

朱棣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两个多月了。

当初在大本堂里,这张脸是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让人觉得好欺负的温和。

如今额角缠着带血的棉布,颧骨上的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嘴唇干裂着,下颌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一整圈。

他都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那个在大本堂里被买的里八剌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文弱书生,如今带着六百铁骑凿穿了王保保的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

朱棣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

他将红绳搁在朱橚的铺位边上,木牌正面朝上,“安顺”两个字在帐篷里的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老五,赵二狗死了。”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堵缺口的时候死的,一杆枪从腰上捅进去,他攥着枪杆不让鞑子拔出来,连人带枪楔在那条缝里,鞑子推都推不动他。”

帐中安静了一阵。

“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阿秀。”

朱棣将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阵又松开。

“你醒了之后,得帮他办一件事。他跟我说过,他的阿秀在金陵等着他回去成亲,那姑娘攒了三尺花布,要给他做件新袍子,穿着去拜堂的。”

他停了停。

“人回不去了,可那三尺花布总得有个交代。你去找到她,该怎么说你比我会说,赵二狗的抚恤银子和军功簿上的那些东西,你替他办妥了。”

铺位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只有鼻息轻得几乎要贴上去才听得见。

朱棣看着弟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从十二岁起就没哭过。

在校场上被打断过手指没哭,在大本堂里被宋濂先生的戒尺抽肿了掌心没哭,昨晚看着赵二狗楔在缝隙里那副模样,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坐在弟弟的铺位旁边,看着那张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的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从前在大本堂里,他觉得自己是哥哥,天塌下来他扛着,弟弟们躲在后面便好。

如今这个排行第五的弟弟,扛着两万人的命,扛着六花阵,扛着火器和战车,扛着伤兵营里那些断腿断手的弟兄,末了还带着六百骑凿进了王保保的中军,替所有人砍倒了那面压了他们五天的帅旗。

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回冲在最前面护着所有人的,是他一直觉得需要自己护着的那个弟弟。

朱棣伸出手,将铺位边上那枚木牌朝里推了推,让它挨着朱橚的手背。

“老五,赵二狗的事你得管,张老八的伤你也得看着好,还有王五七那小子,你答应过教他更多救人的本事。周大山的右手断了,方才拿左手攥着刀跟着允恭要去剁王保保,被大将军拦回来了,你答应过带他老娘逛金陵,他如今就站在帐篷外头等着你。”

“你欠了那么多人的债,哥替你记着,可哥还不了,得你自己来。”

他站起身来,在铺位旁站了片刻,伸手将弟弟的被角掖了掖。

“老五,你扛够了,该歇了。”

“歇完了就醒。”

“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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